前輩丨徐中玉 義之所在,我心光明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聶陽欣 日期: 2019-07-14

“他是不考慮退路的,他認為道理在這里,正義在這里,他說話的時候不怕得罪人,要么不說,說了往往就是最后的話,沒有妥協和圓滑”

2019年6月25日,華東師大中文系主任朱國華從清晨到深夜都處于一種恍惚和混亂之中。凌晨接到徐中玉先生去世的消息后,還來不及沉淀心里的悲傷,他就被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唁電淹沒了,一百五十多封唁電和挽聯,承載著各高校、研究學會和學者們對徐中玉的愛戴和懷念。

堪稱學界泰斗的徐中玉在學術研究上有著精深造詣和嚴謹風范。他為人稱道最多的幾件事,首先是《大學語文》教材的編修。1981年,徐中玉主編了第一套《大學語文》教材,并在隨后的幾十年里不斷修訂,先后發行三千余萬冊;這套教材使用范圍之廣、銷量之大,成為難以逾越的范本。在學術建設上,徐中玉在80年代創立了目前都為全國性一級學會的中國文藝理論學會、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學會和全國大學語文研究會,籌創了學會的會刊。

徐中玉的長壽有時會令人忘記一個事實:以上種種,幾乎都是他年逾六十之后成就的事業。正當退休的年紀,徐中玉復挑起華東師大中文系的擔子,締造了一番光輝燦爛的圖景,華東師大作家群、批評家群崛起,其中文系躍居學界前列。除此之外,他打理起協會事務和刊物編輯來也兢兢業業,直到96歲高齡,先生還常為《文藝理論研究》工作到深夜。

青年求學于戰亂之時,中年困厄于動蕩之際,被打壓的年歲沒有蹉跎他的志氣和抱負,到了晚年,他爭分奪秒地工作,彼時華東師大的校園里,步履匆匆的徐先生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而當人們稱贊他時,他總說:“沒什么,我只是做了一點點事情。”他這樣說,也是這樣想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不是說個人有了不起的力量,而是說每個人于國、族興亡,都要負起自己應該并可能承當的責任。”

不服老、又得時間眷顧的徐中玉還是走了,享年105歲。現在已經很少有一位知識分子,他的生命與中國百年的榮辱憂患交織,他的辭世引起學界如此廣泛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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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折

許多與徐中玉交往過的人,提起對他的印象,都會說到“望之儼然,即之也溫”。這句話出自《論語》,子夏用來形容君子“遠遠望去莊嚴可畏,接近才覺溫和可親”。

徐中玉長著一張很端正的國字臉,身形痩削,看上去不怒而威,平時又不茍言笑,給人一種端莊嚴肅之感。他的肢體動作也透著硬朗的作風,無論是站還是坐,徐先生的姿態都很端正,即使坐在圈椅或沙發上,依然腰板挺直,直到九十多歲仍是如此。

他幾乎不會在人前失態,有一次朱國華和幾位同僚一起喝酒,徐先生也倒了一點啤酒喝,邊喝邊用他那江陰方言緩緩道:“我活到這么大歲數從來沒喝醉過。”眾人奇,追問他最多時喝了多少,他答:“一瓶啤酒吧。”座上紛紛大笑,笑過后又了然,嚴謹如徐先生,怎么會允許自己流露出醉態?

接觸得深了,慢慢會發現,硬朗也是他的性格,朱國華解釋道:“他的思維方式是‘義之所在’,他是不考慮退路的,他認為道理在這里,正義在這里,他說話的時候不怕得罪人,他要么不說,說了往往就是最后的話,沒有妥協和圓滑。”

在危難之中,這種不妥協、不圓滑見得更為分明。1957年,文學家許杰、施蟄存一同被打成“右派”,許杰為施蟄存伸冤,反對者眾,只有徐中玉支持許杰。曾就許杰往事采訪過徐中玉的華東師大歷史系學子鄭志在徐中玉百歲時詳細寫過這一段往事,當時,面對激烈的反對言論,徐中玉沉聲駁斥:“國民黨反動派殺害柔石等左聯五烈士后,魯迅滿懷悲憤寫了《為了忘卻的紀念》,以抨擊當局的暴行,當時沒有刊物敢用,唯有施先生不顧安危,將文章登在《現代月刊》上,請問,這算不算革命的壯舉?”

“文革”時掀起“批林批孔”之風,在一次大型的批孔會議上,已被劃為“牛鬼蛇神”的徐中玉站出來贊頌孔子,反對稱孔子為民族罪人,為此他又挨了一頓批斗。

徐中玉喜愛《論語》,尊敬孔孟,稱贊他們是“志士仁人”,他欣賞孔孟“關懷人民疾苦、直言痛斥暴政的態度,非常自尊、自重、自強、自信、自律的品格,以及始終堅持在當時歷史條件下顯然是較進步的理想,為求其實現能不辭勞苦、不惜輕棄私利而作出一定犧牲的高尚精神”。

從1958年始,到1978年止,二十年來所有的委屈和不公,都被他“事了拂衣去”,到最后變成了履歷表上的幾行字——“‘清隊’之初,被關押在學生宿舍一個月,長期在學生宿舍內外清掃。抄家五次,書稿都被封存,部分散失……”

被問及這段歷史的時候,徐中玉的關門弟子祁志祥說;“他從未主動向我們提及過,他不愿意總是抱怨過去的不公,不怨天尤人。”所遭受的不平,他輕輕放下,為之辯駁的真知,他繼續堅持。在1987年香港大學“儒學與中西文化”學術研討會上,他固執地重申“(孔孟)不是‘文革’中那些無知之徒所謂的‘罪人’”。

通常來講,至剛易折,而徐中玉的內心更為豁達,盡管忍不住發聲,但“人不知而不慍”,所以他能在被人孤立的境地下,心平氣和地讀書、摘抄,二十年間從七百多本書中做了四五萬張讀書卡片,抄錄了一千多萬字。這些在“抄家”時被視為廢物的卡片,成了他日后做學問的“無用之用”。

平反之后他重新回到華東師大中文系任系主任,工作一如當初,甚至在退休之齡爆發出了更大的熱情、更高的興致。

他既不妥協,也不頹喪,如一竿痩竹,風過不倒,臨雪不折。

正因如此,當祁志祥、朱國華偕北師大文藝學教授趙勇去看望病榻上的徐先生時,所感受到的悲痛才會那么強烈。那是先生去世前半個月的時候,一向腰身筆直、精神矍鑠的先生躺在病床上,粗聲喘息,僅依靠鼻飼維持著生命體征。祁志祥不愿再如往常一樣正面記錄先生的影像,“斜著拍,讓先生看上去平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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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舵人

1977年,徐中玉重返華東師大,面臨的是一個受到重創、癱瘓了許久的中文系。

在50年代,還是副系主任的時候,他對華東師大的改革有過美好的藍圖,那是1957年的春天,他應邀為《光明日報》《文匯報》《文藝報》寫了幾篇文章,主要的意思是主張高校工作應該學術第一,內行做主。徐中玉正處于一種建國以后人民當家做主人的樂觀心態里。

1978年11月1日攝于泰山南天門

愿景落了空,他也沒有再提起這一茬,只是多年以后在文章中寫過一句“書生從古至今從未占有社會重心的地位,得寵的文人學士或有以為已成重心,其實是有時自我感覺太好……”個中無奈心酸,外人難以體會。

這一次重回崗位,面對百廢待興的境況,徐中玉還是要改革,推行的舉措多樣,不過風格變得更加務實了。

作為“老三屆”的毛時安充分感受到了這些舉措的好處。恢復高考的那個冬天,他就參加考試了,但由于政審不及格,沒有被錄取,第二年再考時,如愿進了華東師大的校園,剛剛好趕上改革的開始。

舉措之一就是每一門課程都有“免修考試”,如果考試通過了,這門課就可以不必上,把時間用來學其他的東西。“文革”時大批青年耽誤了正常的學習,但其中也有不少人利用勞動間隙自己讀書,憑借閱讀掌握了高校同等學力的知識,免修考試針對的就是這樣的情況。與這一舉措配套的是“學分制”,學生如果修滿了所要求的學分,可以提前晉升年級,甚至提前畢業。

如果學力再富余一點,學生還能報名參加“定向培養考試”。當時華東師大還沒有研究生,徐中玉提出,一些專業上造詣很高的老師,可以通過定向培養考試接收本科生為弟子。通過定向培養考試的學生雖然形式上還是本科生,但實質猶如研究生,可以跟著自己的導師一起上課、學習。

毛時安剛入學時,不知道“文學概論”是講什么內容的課程,但他積累了一些文學理論知識,抱著嘗試的心態去考,居然通過了這門課的免修考試。他有了報名徐中玉的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專業定向培養考試的信心,結果他是第一個通過的,遂成為徐先生的“開門弟子”。

徐中玉最為大膽的舉措是修改了畢業要求,讓有志于創作的學生用作品代替畢業論文,促使華東師大中文系出現了一代作家群、詩人群。

這些舉措或多或少流露出徐中玉對此前動蕩歲月的遺憾,教育的失序失衡,對于個人來說,是浪費了大好的讀書年華,對于國家來說,是缺失了大批專業人才,時間已浪費了太多,所以他希望學生們不用再耽擱,快快成長,學有所成。

培養體制改革取得一些成效后,徐中玉的目光放得更長遠了。80年代初,他先后創建了幾個學會,其中包括中國文藝理論學會,會刊是如今的學界標桿《文藝理論研究》,當時辦得很艱難。徐中玉在口述創刊歷史時回憶:“我們這個雜志跟其他幾個雜志不一樣,其他雜志有主辦單位,有一批人專門負責刊物的編輯工作,但《文藝理論研究》全是華東師大中文系的教師自己做,因為經費等原因,編輯工作都由自己的教師來承擔,沒有一個專職工作人員,編輯工作人員最少的時候,只有兩三個人。”

現任主編朱國華說:“我們雜志現在還是如此,從來沒有跟經濟利益有什么聯系。而在當時,發表論文跟高校的評職考核也不掛鉤,不是一個重要的考慮因素。”徐中玉創辦這些雜志,是基于一個很純粹的學術的出發點。

他的視野極開闊,雖然自己搞的是中國古代文論研究,但這一部分論文在《文藝理論研究》中只占據了不到四分之一,現當代的、西方的文論研究他一概歡迎,還在當時極力推介了一批優秀的西方文學理論。他舉賢不避親,不看身份,選編發刊時,頂級學者自然發,優秀的學生之作也發,寂寂無名的青年后生也有機會。他搭建了一個公平理性的平臺,讓理論之光能在此綻放,讓學生和眾多青年學者在此受到激勵。

朱國華感慨:“很多人討論忽視了一點,他很多思想的形成受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很深,我們現在還趕不上。那個時候自由民主,個性解放,許多觀點他都有,所以他的格局和境界比較大。”

徐中玉關注的不僅是華東師大的發展,他與文學家郭紹虞一同開師訓班,邀請學界名師為來自全國各地的古代文藝理論青年教師授課;他也并不只關注中文學科的發展,80年代初,有感于國內大學、特別是理工科對于語文教育的不重視,他應時任南京大學校長匡亞明之邀,編寫《大學語文》教材,因人文素養關乎民族精神,他不愿看到民族精神的衰頹。

他像鎮守一方的掌舵人,在學制尚未建成、體系尚未完善的年代,敏銳而堅決地把握著學科建設乃至人文精神培養的努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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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光明

因為不茍言笑和德高望重,不熟悉徐中玉的人會覺得他難以接近,而在他的學生們看來,“先生是‘外方內圓’的,看起來嚴肅、不好接近,但實則內心很溫暖。”

直到最后一屆學生,徐中玉都是在家中給他們上課的,頗有些像民國文人間的沙龍。祁志祥回憶上課時的情景:“我們到他家,阿姨給他沏一杯茶,給我們沏一杯茶,我們就暢所欲言地討論先生布置的作業。他從不強求學生的觀點與自己的一樣,只要言之有理,能自成一說即可。上屆師兄們個個煙癮重,在先生家上課時也抽得厲害,先生從未說過他們。”

徐中玉先生(中)與作家趙麗宏(左)、王安憶合影

不教書以后,他也歡迎學生來看他。祁志祥在畢業之后,每年春節和教師節都會去看望先生。徐中玉平時事務繁雜,交往甚多,但學生要來,他從不拒絕,學生要走時,他也從不挽留。“徐先生在待人接物方面就是這樣來者不冷,去者不熱。他研究孔孟,行事風格上也與儒家靠齊,不巧言令色,不繁文縟節。”

徐中玉闡釋《論語》“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一則時說,花言巧語、裝出來的和顏悅色、表面恭敬,都是假裝出來騙人的東西,虛偽、不可相信。徐先生自己直言,板正,近乎不通人情。

他幾乎沒有跟學生有過感情的交流,但當學生有難,他會出手相助。毛時安畢業后工作遭遇挫折,徐中玉知道后,立即寫信給復旦大學和上海古籍出版社推薦他。

徐中玉也沒有什么愛好,學生們回憶時,都記得在華東師大中文系與他齊名的錢谷融先生熱衷飲食,喜歡下棋,喜歡找人聊天兒,但回想不起徐先生娛樂的樣子,“我覺得他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吧,他沒有克制自己,他就是喜歡工作。”朱國華笑言,“他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

徐中玉的一生,認真如斯,坦蕩如斯,沒有為人樂道的家常故事,也沒有遮蔽的不為人所知的故事。

晚年的徐先生盡管身體還強健,但大腦逐漸萎縮,語言功能開始出現障礙,說的話很少,遇人通常是三句,“一句是你好,你好!先生重禮。一句是我還做得不好,先生嚴于律已。凡有人看望他,必問有什么事嗎?先生一生助人無數,總是想著幫助別人解決一些困難。”毛時安在采訪的最后這樣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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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徐中玉文集》六卷,毛時安《憂患時代更需要精神堅守》,祁志祥《百歲憂患,道德文章——徐中玉先生學術譜系的歷時把握與共時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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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7期 總第605期
出版時間:2019年0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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