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丨賴聲川 把一些瑕疵放出來,大家都開心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張宇欣 日期: 2019-07-14

“我腦子里沒有‘藝術’這個詞,我覺得戲能不能成為戲,就看是不是好看”

本刊記者? 張宇欣? 發自上海

編輯? 楊靜茹?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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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故事,各種滄桑,各種命運”

上劇場總監室,賴聲川身后的直播屏幕里,舞臺上同時出現了2019和1943兩個時空。一墻之隔,他的新戲《幺幺洞捌》正在舞臺上演出。

這又是一個時空并置的故事,很“賴聲川”:生活在2019年的小說家舒彤為尋找故事素材而苦惱,同時與男友情感不和;她的工作室前身是一個戰時的地下情報基地,通過一臺收音機,她突然發現自己可以和1943年的情報員通話,并得知了一個代號為“幺幺洞捌”的軍事行動。

1940年代是賴聲川許多作品的起點。“我覺得20世紀的歷史,尤其對我們中國人來講,1949是太重要。它影響我父母最大,就也影響我。”沉思片刻,賴聲川把目光從屏幕收回。他的早期作品《暗戀桃花源》(1986)中《暗戀》的故事,是年老病弱的江濱柳欲尋找1948年在上海相遇的愛人云之凡;《寶島一村》(2008)的開始,就是1949年的夏天,國民黨部隊撤退到臺灣,住進眷村,無數家庭撕扯分離,恍然過去60年。這是很多臺灣外省人的人生縮影,也是賴聲川命運的起點,父親是國民黨外交官,1949年離開大陸前,親手寫封條,貼到南京外交部大門上。

在臺北過了前半生,2015年,61歲的賴聲川和妻子丁乃竺建立“上劇場”,從此每年有一半的時間呆在上海。少年時期,他見證了從上海過去臺灣的外省人,身上有“各種故事,各種滄桑,各種命運”,就像白先勇筆下的臺北人。“在我們心目中,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是有點像個神話一樣。你就會很好奇什么樣的時代培養出這樣的人。”

《幺幺洞捌》的故事靈感最初來自賴聲川路過的虹口的一處老倉庫,上一部戲《隱藏的寶藏》(2018)就發生在上海的老劇場。上海是他的虛擬時空中出現最多的城市之一,幾乎可與臺北并列。《如夢之夢》(2000)的顧香蘭本來被設置成北京人,按照劇情,1930年代她要在青樓結識一位法國大使,繼而成為洋太太。賴聲川研究北京使館的資料,“外交官要怎么去認識一個這樣的女孩?我發現在北京他認識不了。”又改到上海。“你就發現,全部都對,她本來就應該在上海。”

而戲中第三幕,顧香蘭出現在1999年的巴黎街頭,還是正青春的模樣,一襲旗袍,風姿過人。這也是賴聲川的特點。他的戲中人常常出現在另一個時空,不可用常理揣測。

“我一直覺得人生不是這么簡單。當一個人打開自己,很多可能性就產生了。我長時間以來在探討,時間到底是什么?”賴聲川說著,露出有點神秘的笑。早年間他見識過很多有所謂特異功能的人,有的人他看穿了,覺得很假,有一些他承認自己沒看透。他得出結論,“甚至歷史中所有人都可能同時存在,我們不知道。”

聯結不同時空的,是賴聲川慣用的拼貼手法。1984年11月,賴聲川主持成立了一個名為“表演工作坊”的劇團,致力于創作原創戲劇,劇團成立后的第一部戲《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1984)就是用集體即興的創作手法,將15個學生最重要的人生片段——初戀、聯考、尋親、破產、性、分手、父母離異等個體情感敘事連綴成篇,“素材在排練室中透過即興表演的技巧被濾化、濃縮、合并、再造,成為一種可以反映當初各個片段的原始感受、觀念以及概念的結構。”

兩年后的《暗戀桃花源》則成為了當代華語戲劇最成功的典范之一:兩個演出迫在眉睫的劇團互不相讓,在臺上同時上演40年代知識分子的悲劇愛情和80年代小市民的滑稽偷情,演著演著,兩出戲劇情臺詞相互干擾,原來戲中人都在尋找已逝的情感桃源。“我每一次看都覺得很奇妙的是,不是說1986年的戲會顯老、或者表現方式已經過時,它沒有哎。很新鮮,很自然,觀眾看得很開心。”賴聲川說。

人物的命運軌跡在多重時空中被扭轉。《水中之書》(2009)里,何實即將賣掉海邊祖宅時遇到了若干年前被外公囚禁、只有8歲的媽媽,他帶著媽媽走出坪洲,看維港夜景;這成了媽媽25年人生中最難忘的回憶。到《幺幺洞捌》,小說家在歷史資料中看到情報基地被日軍搗毀的舊聞,最終穿越回1943年,殺死下令轟炸的日軍軍官,阻止了行動,也從現實的不幸中解脫出來。

《幺幺洞捌》劇照 圖/郭延冰

《幺幺洞捌》的劇本初稿寫作只花了三天。他寫完發現,《幺幺洞捌》某種程度上就是工整的《暗戀桃花源》,過去和現在相互推進。“我做了那么多作品,覺得有一句話還是很有道理,就是作品是要去發現的。有一個完美的形式已經在那,你要去準確地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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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6月29日晚7點半,美羅城五層的上劇場大廳站滿了等待入場的觀眾,幾乎都是年輕面孔。其中不少人一手拿手機,一手舉票,對準墻上的“上劇場”三字拍照留念。

這里處處可見賴聲川的標識。劇場外的衛生間里有《暗戀桃花源》的大幅海報。售票處附近,一個展柜陳列著賴聲川戲劇的周邊:藍色門牌“99”,是《寶島一村》的故事發生地;粉色的“暗戀桃花源”徽章,附近還綴著幾瓣桃花;左后方兩位戴墨鏡、提籠架鳥的爺,來自《那一夜,我們說相聲》(1985)。

研究者一般將賴聲川走向大劇場后的戲劇創作分為兩類:相聲劇與“結合傳統與實驗”的舞臺劇。《暗戀桃花源》與《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正是賴聲川這兩種類型的起點。前者已流露出之后三十年賴聲川舞臺劇的一大特質,如戲劇導演楊世彭形容,“將兩個通俗的故事處理得清新可喜而不落俗套。”有論文分析,在集體即興和拼貼的基礎上,賴聲川的戲劇以情節、對話、沖突、懸念為主體,“被早期實驗戲劇解構掉的戲劇傳統,相當程度上又在這里復歸。”后者是對臺灣相聲瀕臨消失的一出“祭文”:從1985年的臺北倒敘至清末的北京,串起現當代中國的歷史進程。

前些年在《開講啦》演講,賴聲川回憶,年輕時的理想,就是“要為社會做點什么”。1982年,即將拿到戲劇博士學位的他一度沉浸在對戲劇的懷疑中,“在劇場里看不到觀眾與表演者應有的共鳴。”直到那個夏天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草坪上,他看了一場雪云·史卓克執導的集體即興創作演出,演員們在笑鬧、歌唱、雜耍中探討一個公廁管理員的尊嚴問題。“有唱有跳,觀眾跟著哭跟著笑。我雖然聽不懂,但能感覺到在這個晚上,一個政治議題被消化了。”戲劇與社會發生振動,息息相關,他找到了劇場的意義。

《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意外火爆,僅正版錄音帶就賣了100萬張。之后他的“相聲劇”系列無不針砭時弊。《這一夜,誰來說相聲》(1989)回顧了1949年以來兩岸人的分離,結尾直接以被寫成對聯的兩句詩點題:“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又一夜,他們說相聲》(1997)講中國傳統文化在當代臺灣被拋棄的尷尬;《千禧夜,我們說相聲》(2000)用一個說相聲的“千年茶園”勾連起庚子風云與20世紀末的臺灣政治競選,兩個時空的荒唐頗多相似;《這一夜,woman說相聲》(2005)在調侃中直指女性面對的結構性不公……

賴聲川這一階段的其他作品亦有強烈的公共意識,對觀眾有“社會論壇”的意義。《回頭是彼岸》(1989)《我和我和他和他》(1998)的人物互動皆有兩岸關系的隱喻,角色的背后是戒嚴與解嚴、身份認同與家國之思。表演工作坊每天早上排練、晚上直播的600集情景喜劇 《我們一家都是人》 (1996-1998)的一大看點是緊跟社會熱點的時政玩笑。

他曾表示,希望“將中國人經驗整體而言提煉出來……對人類宇宙性的處境作一種表達”。

《十三角關系》(1999)是“社會論壇”的高潮。故事脫胎于1998年轟動全臺的“政府官員出軌商界人士”的三角戀新聞。三人混戰,全臺媒體都大肆報道這一出好戲。

其中一個主角(賴聲川并沒有透露是誰)住在賴聲川的朋友家“正樓上”,他強調。朋友有時看到頭版新聞的人出現在電梯里,便實況轉播給他,“很不可思議。”于是他把這段三角關系變成了戲——丈夫蔡先生面對公眾道貌岸然,妻子花姐捉奸后反拜情婦為師。而情婦只是逢場作戲,抖出了不清不楚的內幕交易。

然而,“2000年之后,人們已經有些麻木。”賴聲川在過往采訪中形容,一刀子劃下去,見不了血。政治議題的痕跡淡去,普通人的愛恨無奈在新世紀后成為更純粹的賴氏主題。

但家國情懷并未盡數消退:《寶島一村》的主要情節是幾戶眷村人的家長里短貪嗔癡,末尾,那位被誣陷投共的飛行員突然回到臺灣,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已成駝背老翁,猶如遲到三十年的一聲悶雷投進眷村,炸開了行將愈合的傷口。“每個人都以為馬上就會回去,或者過了年就能打回去,但是幾十年過去了,什么也沒發生……眷村的人有家,卻永遠回不去。”賴聲川曾說。

“我一直覺得賴老師有個大的特征,他的戲里面悲喜一定是交集的,”丁乃竺總結道,“相聲系列終究是嬉笑怒罵,但是他一定要有深意。這好像一種印章,觀眾會很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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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壞就是全部垮掉了,也沒關系”

6月30日下午,《幺幺洞捌》結束了15場的首輪演出。當晚,丁乃竺邀請戲劇攝影家李宴參加“丁乃竺的讀書會”,聊林兆華、孟京輝、田沁鑫和賴聲川。自80年代起,丁乃竺參與了賴聲川每部戲的制作,如今的身份是上劇場CEO。

“希望從管理、劇作到觀眾我都可以照應到。”丁乃竺說,她認真地談到上劇場的定位,希望進一步發揮劇場的功能性,比如不定期舉辦“讀書會”“會客廳”,以及推廣嚴肅的戲劇訓練。“但這個要一點時間,什么事情都不能急,就是要把根扎緊。”

丁乃竺比賴聲川大一歲,兩人大學時相遇,畢業后結婚,1978年一起去加州伯克利大學深造。回臺灣后,丁乃竺白天在電腦公司當副總,晚上回家搞戲劇。 “那時候賴老師的戲很受觀眾的肯定。我們也不希望只是曇花一現,要從各個環節去把它強化。”表演工作坊成立十周年之際,她辭去工作,全身心投入劇場。“得利最多的是我。”賴聲川說過。

丁乃竺的性格,天塌下來也面不改色。賴聲川舉過例子:兩人去美國讀書前存了一筆錢放在好朋友處,朋友許諾每個月可以給一定利息,不到兩個月,朋友消失了。“生活怎么辦?是不是要卷鋪蓋回家?因為真的沒有錢了。”丁乃竺只說,“現在我們要想辦法自己賺錢了。”主動聯系到餐館打工,她做領位員,賴聲川收盤子。

丁乃竺如今聽到這個評價哈哈大笑。“三十幾年里,不定期地總會碰到一些出乎意料的事,其實壓力大都是因為你對未來不知道。可后來我自己有一個解決的方式,(就是)馬上看到底線,最壞是什么?那就是全部垮掉了。”她笑,“我就發覺也沒關系,我們人在就OK的。”

90年代初,有線電視進入臺灣,丁乃竺預感戲劇將受到沖擊,把市場擴到香港、新加坡和美國華人地區。1990年,北京人藝的演員們到臺灣訪問,住在賴聲川家,英若誠和丁乃竺說,應該到大陸看看。八年后,新加坡戲劇導演郭寶崑邀請賴聲川到大陸導戲,他們帶去了《紅色的天空》,與北京人藝的演員班底合作。“感覺到大家接受度挺高的,很是鼓舞。”丁乃竺回憶。

本世紀初,表演工作坊一度在大陸高歌猛進:《千禧夜,我們說相聲》登上春晚;2002年,北兵馬司劇場掛牌成為他們的專用場地,起名“北劇場”。但一年后,他們碰上“非典”,撤回臺灣。同時丁乃竺感到,沒有大陸劇院享受的政府支持,北劇場靠市場來維持劇團生存,環境還不成熟。還要等。

2006年,恰逢《暗戀桃花源》首演20周年,表演工作坊和國家話劇院合作,請來黃磊、何炅演出,這部戲終于來到大陸,觀眾反響極佳。丁乃竺發現,大陸的戲票價格已從上世紀末的幾十塊猛漲到五六百,市場呈幾何級數增長,“那2009年我們又把《寶島一村》帶過來。”戲中,北平德福軒的老板娘錢奶奶做得一手好包子;于是每場演出結束,觀眾都能領到一個熱騰騰的包子,包裝袋上印著門牌號:“寶島一村99號”。這是丁乃竺的點子。

進入大陸戲劇市場十余年,丁乃竺感到了這片市場的蓬勃與脆弱。脆弱有很多面:比如劇場管理,是否從上到下都理解,大家是在服務觀眾?戲劇內容是否具備足夠豐富的內涵?“劇場就是一個體驗,觀眾其實是帶不走一個實體的。我們希望觀眾經過兩三個小時的體驗,有某種變化,(我們的戲)能夠給他的生命帶去一定的洗滌作用。”丁乃竺說。

采訪中,賴聲川多次表示對團隊和妻子的感激。“可能讀者會有一個誤解,就是我的戲都是賣錢的,其實我有很多戲你沒聽過,是小眾中的小眾。但我要做一個戲,丁姐從來不會說不要做。作為創作者,我最感恩的就是,我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在美國,他以亨廷頓圖書館流芳園的亭臺樓榭橋為舞臺,做過31場浸入式戲劇《游園·流芳》(2018),平均每晚40個觀眾,觀眾還沒有工作人員多,“(加起來相當于)大劇院一場而已,對不對?”他還自己翻譯、導演《等待狗頭》(2001,《等待戈多》中文版),在臺灣巡演規模不到10場。

“我們希望能保持這種創作的純粹性。我常跟團隊講,不要去想這個戲能有多少的票房,先要想我們能不能制作出一出好的戲,制作出來之后,它有它的命運。有些戲我自己很喜歡,可是好像在市場上反應沒有那么強烈;有些戲我覺得還好,市場反應很強烈。我覺得也沒辦法難過,沒有好壞,這就是一個時代,你知道。 ”丁乃竺說。

賴聲川工作照 圖/王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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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不需要那么嚴肅,可以從頭鬧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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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周刊:你的靈感主要來自于內心的想象還是生活中的觀察?

賴聲川:生活中觀察比較多,我自己憑空亂想的東西沒有太多。

我最近一直在歐洲旅行,在羅馬尼亞看到一個像吉普賽人一樣的矮個婦人,帶著兩個成年的殘疾孩子在路上,我后來回頭給他們錢。你張開眼睛就會看到(這樣的人),可以視而不見;可以說他們就是讓殘疾人出來騙錢的集團;也可以說他們蠻可憐的。什么心態都可以。他們的狀態我并不理解,我只是會聯想,一個媽媽有這樣的兩個孩子,她受到什么樣的待遇? 日子有沒有辦法過下去?如果她在中國,我們可能看不到她,因為她可能不會帶著這兩個孩子上街,而是默默處理生活問題。這聯想可以很大,如人跟人的命運。為什么是她在街上而不是我?我經常會這樣想。

人物周刊:這些聯想可能與社會制度或階層分化有關,但這些年你作品里其實更多是講人心,對結構性議題好像比較少用力。

賴聲川:我覺得從《如夢》之后我就開始對社會問題稍微疏離了一點,但應該是不可能絕緣,我總是會想到這些問題;但尤其是站在臺灣的立場,我越來越覺得政治沒辦法解決問題。所以我就有點小絕望,覺得其實更大的世界還是在人的內心:怎么去建立一個正當的價值觀?(笑)

人物周刊:《隱藏的寶藏》對個體的價值觀的追問就很明顯,大家都被金錢誘惑,最后發現是一場空。

賴聲川:我會回想我從小到大碰到的一些說話很大聲、好像要改變世界的人,你認識久了會發現其實他們很自私,他嘴巴上講的是大同思想,他要為全人類干嘛,但是你會發現關鍵在于他不去做這件事,他過不下去。所以最后的問題在他,不在全人類。他在賺錢的過程中也許害死了很多人,沒辦法,他必須往那條路上走。你說他是壞人嗎?我們作為劇作者觀察生活,就要從這些矛盾開始看才有意思。莎士比亞劇里都是一些矛盾的人。

人物周刊:現在從劇作上對你影響最大的可能還是古典的作家?

賴聲川:我發現很多學者也開始研究我的作品,他們不容易理出什么是一個標準的賴聲川的戲。我不會去想用同一個格式一再重復,可能我會根據每個題材特別定制一個形式給它,甚至連相聲劇都是非常不一樣的形式。所以我要參考誰呢?到了這年齡我會不再去參考劇作。

莎士比亞對我來講太厲害了,他在天馬行空中能夠駕馭很漂亮工整的架構,這就是我向往的。你在我的劇本里面會看到我有這個理想。我有沒有做到?當然很難說,我怎么敢跟他比。但是至少我從他那邊得到了靈感,我當然要天馬行空,但不表示作品是無限蔓延的沒道理,而是無限蔓延的有道理。

契訶夫(的作品),看起來人生就像一個平凡的下午,沒什么好寫的,看進去才發現全人類的所有情感都在。我覺得這對我也是巨大的鼓勵,平凡有它的魅力。我覺得我能夠寫出《寶島一村》,可能是因為有契訶夫——我并不能說我受他影響,我寫的時候壓根沒有想到“契訶夫”三個字。但是我兩個月前在伯克利教書,有一次公開演講時在講《寶島一村》,放了三個片段,大概半小時的戲。我一位快九十歲的導演老師來看,完了以后他留下來,拍拍我,沒有叫我Stan(賴聲川英文名),叫我Anton Pavlovich,契訶夫的名字。他說,你可以讓一個這么平凡的狀態充滿這么多不平凡的東西。我很感動。

人物周刊:《寶島一村》略過了很多可能極具沖突性的畫面,比如國民黨部隊到臺灣的過程、友人失蹤、戰事余火。

賴聲川:對。我寫《寶島一村》的時候就想清楚了,眷村的經驗就是苦,過去的眷村文學、眷村電影就是苦的背景、苦的故事。我在眷村我一個好朋友的媽媽家玩,她一輩子苦,從早到晚愁眉苦臉。住在他們家,早上,苦的;問我要吃什么,苦的。但你還要再苦中加苦,沒什么好看的。有時候在苦中過正常一點的生活,反而你更能夠感受到那份苦。

人物周刊:你作品中有很多道德層面不完美的人物,你是怎么看待他們的?

賴聲川:前兩天我在德國的美術館看畫。一些十五六世紀的民間畫非常有趣,畫的都是一群農民喝完酒在打架,旁邊有豬、馬什么的。旁邊的說明寫,其實這些畫都是拿來勸人為善的,但這個形式在那個時代很受喜愛。(笑)我覺得戲也是這樣,你把一些瑕疵放出來,大家都開心。為什么?因為大家認得自己身上或者別人身上有這些缺陷,人沒有完美的。但我的戲中目前應該沒有一個絕對的壞人,這是很多因緣造成的結果。

人物周刊:你這些年的作品講的大多是這些角色身上通俗的故事和情感,似乎戲劇性很強,而少有先鋒色彩。

賴聲川:我覺得我沒有特別同意你的用詞,通俗是一個還有待去解釋的名詞,很雅的東西也可以做出來很不堪,一般人認為低俗的東西也可以做得很雅。對我來講,沒有什么通俗或不通俗。國內創作出來的很多作品就是必須有個主題,主題要明講,而且是吶喊或朗誦。但這只是劇本創作整個大畫板上的一個小部分。有太多太多跟這不一樣的表現,也叫戲。我的作品是比較不會吶喊,不會說教。有些觀眾可能失望,但是我覺得更多觀眾是因為我沒有這些東西,反而看得更開心。

我覺得也可以讓觀眾看到我很歡樂的一面。戲不需要那么嚴肅,可以從頭鬧到底。我記得那時候《一夫二主》出去巡演,有人說這是賴老師的作品嗎?不用懷疑,我本來就很多元化。我腦子里沒有“藝術”這個詞,我覺得戲能不能成為戲,就看是不是好看。像莎士比亞很多人把他當經典,他隨時開黃腔,寫的東西俗、黃到一種程度。你覺得他是什么,低俗文學?不是,他是高雅的藝術。

人物周刊:你在《賴聲川的創意學》里提到過,莎士比亞創作時也面臨商業壓力。

賴聲川:一般人不研究的話,不知道當時莎士比亞的劇團也有經營的壓力,而且他的對手個個都很強。跟我這邊一樣。你知道我們隔壁就有開心麻花,對吧?(笑)所以他要確保他有觀眾,就是要精彩。

人物周刊:你以前受訪時說到,這里缺乏一個可以讓“永恒的戲”創作出來的好環境。現在呢?

賴聲川:現在環境越來越好。你說戲多不多,多得不得了,但有多少是原創?多少是舶來品?做《如夢之夢》,我碰到一個還算是我們相關行業的人,舞蹈演員,來看戲:“哇,怎么那么好!賴老師,請問這個戲是根據什么外國小說改編的?”這是一個現象。(笑)在上海,原創反而就不是優勢哎。你跟人家講,去上劇場看戲。看什么戲?一個新的劇本。(人家說)我要看外國劇本。這個心態,我覺得是要花時間才行。

之前有一個國際雜志訪問我,他們想了解中國像我這樣專業從事話劇編劇而以此謀生的有多少人,給一個數字。我想了半天,我說還有誰啊?不可能沒有,但是真的不多,活不下去哎。

人物周刊:比起原創更想看外國的戲,別人會對你直接表達這樣的觀點?

賴聲川:不會,我沒聽過。“當然賴老師不一樣。”他們都是這樣子講。因為好像我不算在里面,你知道嗎?(笑)那太奇怪了。我們不是很容易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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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賴聲川劇作集》《賴聲川的創意學》《賴聲川:劇場》《論賴聲川主持的集體即興戲劇創作》《論賴聲川戲劇在中國大陸的傳播與接受》《十三角關系:賴聲川的變與不變》《當賴聲川游牧于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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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7期 總第605期
出版時間:2019年0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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