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丨潘向黎 文學是失敗者的事業,這是寫作者的命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張明萌 日期: 2019-07-03

工作干練,寫作潔凈,生活保守,創作跳脫,這成為潘向黎面對世界的姿態。如果給自己畫一幅肖像,她認為不會太優雅:一手撐在地上,有塵土,有泥水。另一只手指向天空,像翅膀,也像在夠更高遠的東西。“讓我兩只手撐在地上,我不愿意。兩只手一起飛,我不能。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掙扎。可正是因為這

?

戰爭

清明時節,潘向黎的腦袋里又開始打架了,這是她創作時常常出現的景象。這次,三個小說的構思同時浮現,她試著與其中一個在一個密閉的房間里對話,另外兩個不停敲門,“這個沒敲完,那個又開始,說我也是和你約好的,你先理我呀。吵得我不得安生。”

這是被潘向黎形容為寫作者特有的“出竅”時刻,在她的生活中偶爾也會發生。她曾在馬路上看到一個女子邊打電話邊痛哭。那是幾年前上海40度高溫的夏天,女子沒有戴墨鏡,也沒有撐傘,眼淚像噴泉飛濺出來。她在快被曬化的馬路上,一邊痛哭,一邊聲嘶力竭吼著:“你怎么可以這樣對我!”潘向黎被她迸發的激情吸引,出竅地跟著走了十幾米。她想跟女人講:你不要中暑,路上這樣很容易出車禍。她想帶女人去咖啡館坐下,點杯咖啡買了單,把陰涼和安全都給她再離開。她還想跟女人說,“我不打算安慰你,我無比羨慕你。這樣不顧一切與一個人論理,以命相搏,是多么奢侈的事情。相比之下,我們都已經變成多么安全、多么乏味的人。”

潘向黎的日常是穩定的。她在《文匯報》當副刊編輯超過20年,她覺得這是適合自己的工作,多年的職業訓練,使她三句話便能看出作者的水準。她不喜歡變化,希望周遭都幾十年如一日,就像她的工作。她不認路,總是以餐廳、花店、咖啡店為坐標找到要去的地方,如果已經習慣的川菜館變成了日本料理,她會不停抱怨。她是排斥新事物的老靈魂,2009年,小說《穿心蓮》交稿時,她執意給出版社快遞去3.5寸軟盤,最終因出版社無法找到古董電腦讀取那樣的古董軟盤,她才換了U盤。她也一直喜歡非智能手機,直到工作需要才換成智能手機。“我的好多變化都是這樣被迫的。”

最近她的按摩師和發型師同時跳槽,她很不適應,稱自己的日常“被搞得亂七八糟”。

靈魂自由與干凈是她的底線與追求,潔癖讓她愛憎分明。一旦涉及精神領域,她的脾氣便會冒出來。《穿心蓮》出版后,有記者想采訪她,提到“小三”“渣男”“上位”等詞匯,她斷然拒絕了采訪。“這是審美感知特別困難、文學特別容易磨損的時代。這種粗鄙的標簽是寫作者最不能忍受的,簡單粗暴地用這樣的詞匯貼概念化的標簽,那小說不要寫了,《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也不要評論了。”

她討厭把人分類,兩年留日經歷讓她欣賞日本人的表達——“果然這很像某某某”“有點不像某某某”,她更愿意別人評價她的行為“這很潘向黎”或“這很不潘向黎”,她認為,這在注重個體特殊性,沒有高下判斷。“我非常喜歡這個表達,離概念化很遠,離文學非常近。”

她更抗拒自己被分到某一類人里,“在別人眼里,我這些年就是放棄大好前程、讓自己長成無用之人的過程。但這是我自己選的,我希望不引人注目、沒有章法地生活,盡量少壓力地做自己。”

潘向黎的父親是評論家、作家,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潘旭瀾,從小教她讀詩,培養她對古典文學的興趣。她生于福建泉州,12歲移居上海,在復旦大學度過了自己的少女時期。一同長大的都是知識分子家庭,來自五湖四海。她自稱“第一代上海移民”,成長于上海,性格中有上海塑造的講道理和矜持。“喜歡古典文學的人都會有一點唯美和潔癖,會執意于守護精神的潔凈。上海這種講規則、注重得體的氛圍強化了這一點。”

作品中,潘向黎的精神潔癖和上海人的體面結合,她的代表作、獲得魯迅文學獎的《白水青菜》,長篇小說《穿心蓮》等系列作品,多描寫都市愛情,但少有泥沙俱下的糾紛掙扎,更不見披頭散發與尋死覓活。“我都過濾掉了,就像你們看過月亮亮的一面,也猜到還有背面。但是我就是想說:人在面臨麻煩處境的時候,依然可以做到干凈體面。人生并不是只有輸贏,還有風度和分寸。”

披頭散發與焦頭爛額大概都留給了創作時的戰爭。回到開篇,腦子里房門砰砰響,她不得不疲于在三間房之間奔忙,安撫、對話、爭論。最后,每一篇她都寫了個開頭。第一篇,寫完第一句就安靜了。第二篇寫了三段才安靜下來。“我是在用我的辦法跟他們說,我受理了,你們稍候。有兩個終于不吵鬧了,吃著點心喝著茶等我,我專心地開始寫第三個。”

寫作到現在,她處理了大大小小的戰爭。短則幾小時,長則幾天,但這幫家伙誰都不能消滅對手,每次戰爭到最后,都有一個人站到前面,統帥隊伍,揮著一面旗說,“我們走吧”,走出一個作品。

年輕的時候,這面旗上寫著“美”。這些戰爭是為了找美的載體、修美的水渠。最近十多年,這面旗上的字換成了“信”。“無論灰心多少次,對于文學我還是得信,我也得信這個世界。”《白水青菜》講的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情感糾葛,她信“三個人都是無辜的”,《穿心蓮》男女主角的愛情中隔著一道婚姻,她信“兩個人都是有誠意的”,信“分開了各自也會好好活下去”。

工作干練,寫作潔凈,生活保守,創作跳脫,這成為潘向黎面對世界的姿態。如果給自己畫一幅肖像,她認為不會太優雅:一手撐在地上,有塵土,有泥水。另一只手指向天空,像翅膀,也像在夠更高遠的東西。“很多人看到一只手說安穩,看到另一只手說優雅,但是大家都忘了,這個動作很累。可是讓我兩只手撐在地上,我不愿意。兩只手一起飛,我不能。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掙扎。可正是因為這種掙扎,我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沒有飄起來,我做到了。”

潘向黎(左二)與作家、書畫家陶文瑜(左一)、畫家陳如冬(右 二)、畫家夏回(右一)在蘇州誠品書店《梅邊消息》讀者分享會上

?

“移民”

盡管在上海的時間多過在其他地方,上海的經歷也成了潘向黎性格中占比最大的組成部分,但潛意識里,她似乎對故鄉的認同感受復雜,被問及母語是什么,她語塞。睡覺時,夢話夾雜著普通話、上海話和閩南話。

她的過往似乎一直在消失:泉州外祖父家的老房子早已在老城改造中消失,小時候熟悉的復旦大學校園也換了幾次模樣。這么多年,潘向黎最不愿意干的差事是帶人參觀復旦大學。每次客人都會指著光華樓前的草坪說:“這是不是你小時候玩過的地方?”她說不是,那時侯還沒有這塊草坪。現在的圖書館,才是她過去和小朋友玩的地方。如今鋼筋水泥覆蓋的地方,曾經種著毛豆、玉米和向日葵,還有大片的白車軸草花。

1979年,父母的兩地分居終于結束,初一的潘向黎轉學到了復旦二附中,兩年半以后考進復旦附中。她的父母都在復旦大學工作,家住高校宿舍,她妹妹曾口出“狂言”:“進出我們家的,要找一個不是教授也不是博士的都難。”

潘向黎常陪父親散步,有時碰到朱東潤(著有《中國文學批評史大綱》,是最早的文學批評史專著之一;先后創作近10部傳記,是我國現代傳記文學的開創者之一),有時碰到郭紹虞(教育家、古典文學家、語言學家、書法家,著有《中國文學批評史》、《滄浪詩話校釋》、《宋詩話考》、《宋詩話輯佚》等),更經常碰到語言學家胡裕樹、美學家蔣孔陽等。她不了解這些人,見父親畢恭畢敬,也跟著畢恭畢敬,后來才知道這些教授是何等人物。前不久新書做活動,她說了一些當年見過的大師名字,主持人曹可凡說:“這些人不用說教了你什么,只要你見過,都是福氣,好多人見他們,都是在教科書上。”她聽了無限感慨,“當時只道是尋常啊。”

當時“文革”剛剛結束,父母雖然在身邊,但好像又很遠。他們拼命忙,想把之前耽擱的時間補回來,對小孩基本無視。她和其他被半放養的小孩一起玩,鉆遍復旦大學的所有角落。

她也常去同學家做作業,其中一個好朋友,她的父親研究《紅樓夢》。當時潘向黎和這個好朋友都看了很多遍《紅樓夢》,看多了能背出來。有時候一邊做著復旦附中的作業,一邊一人一句,“黛玉道……”“寶釵道……”朋友母親端點心上來,插句“阿姨謝謝”,繼續“寶玉道……”一次可以背上好幾頁。有次發現背的內容不一樣,一對才發現是版本不同。她因此知道《紅樓夢》的多個版本,還見過有的版本連書號都沒有,A4開本,字大、書厚,研究專用的。“版本這件事,在我心中早就祛魅了。”

潘向黎(前排右三)與評論家潘凱雄(右二)、作家劉曉蕾(左三)、 作家徐坤(左一) 等好友在北京SKP RENDEZ-VOUS 書店的《梅邊消息》新書分享會

古典文學是潘向黎成長的重要組成部分。早在上世紀70年代初,父親就逆時代潮流,讓還是學齡前兒童的潘向黎背起了“白日依山盡”。 從她還在襁褓中開始,父母就被迫分居兩地,整個童年父親都不在身邊,只有他親手錄的古詩詞陪伴。在復旦一家團聚后,身處濃郁的學習氛圍,潘向黎對古典文學的積累全面擴張。父親的書架有豐富的古典詩詞讀本,這些書里有父親用鉛筆、紅鉛筆、藍色鋼筆作的各種標記、評點,覺得好的地方,劃一個圈;很好,兩個圈;極好,三個圈。覺得不好,是一個類似于拉長了的頓號的長點。在理解力與記憶力飛漲的時候,她在與父親的精神交流中完成了審美的構建與對世界的基本認知。多年以后,這一時期的積累重新被她翻出,寫成了兩本專題隨筆集《看詩不分明》與《梅邊消息》。

平日,她身邊經常出現的場景是教授們討論學術,耳邊常聽見的話是“某某先生學問好”,高頻詞匯是“版本”“腳注”“編注”“嚴謹”“第幾稿”“述而不作”……她就“述而不作”問過父親,父親回答,“述而不作也很厲害,他教出來的人厲害。”“述”和“作”她問父親更想要哪一種,父親說“兼吧”。“這些可能無意中影響了我。很多事情我還是希望兼吧,比如一邊當編輯,一邊寫作。我也從來沒有寫作計劃,沒有人生規劃。”

潘向黎沒有體驗過上海的市民生活,沒有體驗過這家洗完那家洗的公用浴室,沒有和別家擠在一個廚房里聊天或者爭吵過。她的上海記憶既不是花園洋房、金枝玉葉的風花雪月,也不是小弄堂的柴米油鹽、鄰里相互膠著和窺視,而是上海郊區,大學,操場,食堂,圖書館,孩子天性需要的野地,有一望無際的毛豆、玉米和向日葵。

她認為這是她與上海本土作家的根本區別,“我沒在弄堂里滾過,沒有鉆進去生活,我是一個上學是學校、回家還是學校的人,所以始終是一個外來人看上海的眼光。我們是改革開放后第一批進上海的人,來自五湖四海,大家口音和生活習慣都不一樣,但是到了大學里,都說普通話,住教工宿舍,用飯菜票,在格式化、清教徒氣氛的高校區里生活。那時侯,大人去一趟市中心,會說成‘去上海’,好像我們不生活在上海似的。”

她曾把一串鑰匙甩進毛豆田里,心急如焚地沖進毛豆田找,還發動小朋友們一起進去找,沒找到,鉆出來后身上沾滿了毛豆的毛,渾身刺癢,回家被母親罵了一頓。等農民收割毛豆了,她又跑去找。田變得舒朗,太陽直勾勾照下來,她留著短發,穿著男孩式樣的短褲,曬得要死,依然沒找到鑰匙。后來毛豆田消失了,蓋起了大樓。

“我的少年時代,就像那把鑰匙一樣,留在了那個已經消失的毛豆田里。它明明在,但是我就是找不到。”

?

狼狽

去年,潘向黎和朋友聊天,回憶讀書時候的事,講到一半淚流不止,無法控制。她有點恐慌――“這是一種控制力的下降,我擔心這種下降進入作品里。即使我寫披頭散發,態度也必須是高度控制,筆觸也必須是潔凈的,哪怕人物在撕扯,不活了,一頭撞過去,作者都必須是高度控制的。”

在她的小說《女上司》里,類似的失控在人物身上出現了一次。女上司與下屬喝醉后,想到自己婚姻的慘敗、事業的窘境、日漸年老的恐懼,情緒崩潰,稀里糊涂打了下屬一巴掌,女上司將之視為“奇恥大辱”。一個女下屬因個人問題辭職后,女上司想,只有臨死,才會同意再見一次對方。“上海人覺得在職場最大的失敗不是不能加薪不能晉升,而是跟同事吵架,失身份,違反職業精神。”

幾天前,朋友聊到去聽音樂會,說有個明星穿了特別合體的西服,戴了領結,跟那場音樂會主題特別配,朋友因此夸那個明星“真是一個好小囡”。這句話不是調侃,而是在肯定他的品位和家教。“上海人總是希望表現得體,和環境協調。”

潘向黎去吃西餐,周圍經常遇到年輕母親在教孩子拿刀叉,要孩子對服務員說“Thank you”。“你看,上海人從小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被訓練長大的。”一次潘向黎和外地朋友在西餐廳,旁邊一桌,兒子在為母親慶祝生日。母親頭上是剛吹好的大波浪卷,身著時髦的套裙,化著恰到好處的妝,兒子拉椅子請母親坐下,說了句上蛋糕吧,服務員推著放有蛋糕的餐車過來,他說:“媽媽,生日快樂。”母子站起來貼臉。朋友從未見過這一慕,驚呆了,但潘向黎覺得,這發生在上海,很正常。這一幕如果發生在她小說里,首選城市也會是上海。

“這位母親在享受感情上的盛宴,更在享受長期教育的成果。這一幕很現代,也說明上海女性地位高。這是這個城市我欣賞的一面。給媽媽過生日,反映的城市文明信息遠大于一個男子追求女子的畫面,超越功利,有審美在里面,而且它必須有這個城市強大的認知體系作為支撐。”此外,她認同上海之處在于“雖然比較保守,但觀念有現代的東西在里面,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強調契約和秩序,這樣會帶來一種安全感”。

這些上海印記成為潘向黎作品的基調,在缺失上海本土元素的情況下,這種基調擴散為現代底色。一名外國女記者采訪她時曾說,“你的作品比我們想象的離農村還要遠。如果城市背景抽換,放在倫敦、紐約、東京也是可以的。”“我是很喜歡現代性的東西。我離農村很遠,沒有什么鄉村體驗,也比較警惕所謂的鄉土倫理。”

潘向黎認可的現代性與人的自我控制高度相關。當失控發生時,她在意的是作品中的自制脫離軌道,下一步秩序混亂,下一步底色模糊,她的精神世界將一片狼狽。

她將這次失控歸結于年齡漸長。上一次,年齡讓她感到狼狽是在40歲時。那年,父親去世,她頓覺被世界拋棄。“人永遠準備不好面對生離死別。生我的人,親人兼導師、知音、知己,就這樣離我而去。天啊,我有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感覺。我驚恐、傷心,不停自責、自我懷疑,覺得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種深刻的痛苦,無法擺脫,無法投降,很殘忍。”

這段持續兩年的混亂和低谷可能是她至今為止持續最久的狼狽。“我特別討厭狼狽,之所以放棄好多東西,就是因為我怕顯得狼狽。我曾經這樣認為:只要去爭,只要在乎,就難保不狼狽,那我就什么都不要了,這樣就可以不狼狽了。但是我忘了人會老,生老病死終究會面對,所以人生其實是無法不狼狽的。”

走出低谷的方式是直面狼狽,她注視內心的狼藉,感受窘迫、哀傷與虛無。靈魂抵觸漂移,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千軍萬馬,小仗大仗有個結果就成了文字。《穿心蓮》中女主角的多次獨白,都像是她對那段時間的自省。穿心蓮是去了心的蓮子,不苦了,也再發不了芽。

年華老去比想象中快得多,不過潘向黎似乎學會了應對,“大不了就是老了。”一次一個男作家對她說,現在眼睛花了,很苦惱,她哈哈大笑,“原來我老了變丑了,你們也看不清了。”

在不會輕松的年齡段,她終于想明白一件事:如果潘向黎不到40歲,永葆青春,那40歲的潘向黎作品誰來寫?如果她不老,潘向黎50歲的作品誰來寫?“我的中年危機就這樣過去,就這樣穩定下來。”丈夫對她說:“你中年這口氣喘勻了。”

三五知己也是她的精神支柱,她希望自己和好友們就這樣,“越老越默契,一直像現在一樣年輕地交流。”

在她與好友的眾多約定中,她最在意一點:不管多老,談作品,永遠對我講真話。不要照顧我蒼老的心靈。如果有一天,我把年輕時候的一切都斷送了,寫出來都是油膩的陳詞濫調,而我自己還不知道停筆,我希望你們說,別寫了。那一天,拜托你們對我喊停。

“不過我不太擔心,我想我會自己宣布封筆。”潘向黎說。

?

長期淡定的灰溜溜

人物周刊:你作品里面的愛情好像都沒有好結果?

潘向黎:好像是。這可能是因為我對人性的悲觀。有人問我,你是一個什么狀態,我說我是長期淡定的灰溜溜。我對什么都不樂觀。人間有沒有神仙眷侶?我覺得沒有,有人說你看某某和某某就很完美,我覺得那是別人看出來的,我不信。每個人、每個家庭、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問題。

但是我在徹底灰的情況下,反而生出一種信任,信什么?信人。還是有人值得尊敬,還是有人可以堅持自己的一套,老了也不油膩,和時間打一個平手。

還有就是相信人和人之間,有特別讓人動心的感情。它會附體在很多人身上,有的變成男女之愛、有的變成朋友、有的變成哥們、有的變成閨蜜。那種情誼的珍貴程度,確實讓人覺得人間很值得。我討厭競爭,我爭不過人家,我也不想爭,需要爭來的東西也不是我想要的。但人間的這種情義恰恰不需要爭。這一點讓一個悲觀的人比較淡定地活了下來。

人物周刊:你這樣講好像沒有特別在意的事情,但其實按照你剛才的描述,對待工作和寫作你還是保持赤誠?

潘向黎:人家問我有沒有在乎的東西,我以前說茶要好,朋友要有趣。我現在要加一條,還是要盡量讓自己滿意,不然這個人就沒形狀了。總要保持一點心氣在,工作要講一個職業操守。這是你的職業,這是你的專業,是一個技術活。你應該對自己有專業要求,有職業的榮譽感。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好編輯,也是一個認真對待文字的寫作者。

我肯定是有一些不常規的選擇,導致了有些東西必須放在作品里。然后作品在遙遠的地方會安慰到我的同類,也不一定都像我這么廢物,有的人也挺有用——但是他內心另外有一個靈魂是他的日常不能安慰的。

我有時會聽到有的人說喜歡我的作品,我特別意外,我說我里面那么灰,有個波瀾也都是灰調,你這么社會棟梁,怎么會喜歡?蠻有意思。

人物周刊:你覺得那種灰度是都市男女里面普遍存在的嗎?

潘向黎:很普遍吧,要不然我的讀者在哪?我的書雖然不算暢銷,但從來沒有賣得差過。讀者們用掏錢包這種很樸實的動作,告訴我他們也是認可我的“灰”的。年輕時候我寫愛情,收到的信都來自女白領或者女大學生。現在男性讀者的反饋也多起來了。所以我以后如果再寫小說,可能男的讀者會多起來——我有這么一個預感。

我曾經想老了肯定沒好事,我現在覺得不一定,比如對我的作品,說不定男讀者多起來了,說不定兩代人同讀的情況多起來了,那我會開心。

也不總是灰的,也有意外的喜悅。因為寫作和工作,我常接觸到比較好玩的人,進行遠離日常的對話,這種對話很奢侈,別人都在講股票,在講房價、講移民、講孩子升學,只有我們在講些不著邊際的閑話。但是這些閑話,就是很有意味的細節。你覺得我是個無用的人,是個廢物,沒有關系,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在不連累別人給自己提供衣食住行的情況下,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一點任性是合理的。

有一次,一個朋友拍了碧藍的天空發給我,說:“天氣太好了,無處抒情,只能告訴你。”前不久,我到另一個城市看一個朋友,注意到他公司花園里的一棵花樹,過了幾天,他拍了盛開的花發來,微信說:“你走后的花。”當看到天很藍,當看到花開了,想到來告訴我,這對一個寫作的人是很大的激勵,對一個和成功不沾邊的人也是一個溫暖的獎賞。

文學是失敗者的事業,這是寫作者的命,我早就認了。

但,天很藍,花開了,需要找到一個人說出來的時候,就幸虧有我這樣的人了,是不是?

?

潘向黎

寫作者,生于福建泉州,12歲移居上海至今。文學博士。

出版長篇小說《穿心蓮》,小說集《白水青菜》《十年杯》《輕觸微溫》《我愛小丸子》《女上司》《中國好小說·潘向黎》,散文隨筆集《茶可道》《看詩不分明》《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 《萬念》《如一》等多部。

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第十屆莊重文文學獎、第五屆冰心散文獎、第五屆中國報人散文獎、第五屆朱自清散文獎、花地文學榜散文年度作家等獎項。

?

(感謝張宇欣在采訪中提供幫助。實習記者張瑋鈺、牛巖青對本文亦有貢獻。參考資料:潘向黎著《白水青菜》《穿心蓮》《看詩不分明》《梅邊消息》《無用是本心》《茶可道》)

網友評論

用戶名:
你的評論: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2期 總第600期
出版時間:2019年07月25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權所有
粵ICP備10217043號
地址:廣東省廣州市廣州大道中289號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南方人物周刊雜志社
聯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體部
黑龙江时时1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