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70年丨霧中的風景 邊境女警緝毒故事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楊楠 日期: 2019-07-03

她們對抗的不僅僅是毒販和毒品,她們在與人性的無知和貪婪作戰

木康英雄站

木康站在埡口,每年有半年落大雨,每天有半天氤濃霧。雨越大,霧越厚。山外遠觀,這就是山間摯厚而單純的白云,正襯“云南”這個地名。

山里呢?山里看不清。山里的人說,這霧重得像“妖氣”,四處亂飄,卻怎么都散不開。許多時候木康站的能見度不到一百米,直至行車減速至最低,站上才能勉強辨識出車燈。

木康站全稱為“木康邊境檢查站”,始建于1978年,駐守在云南德宏芒市和保山龍陵縣交界的雙坡埡口處,毗鄰“金三角”,是邊境毒品流入內地的第一道防線。內潛外逃、走私販私、販槍販毒,木康站都要查。

22歲半的時候,云南姑娘馮妍收到了兩個好消息,第一個是她將被分去木康站。入警培訓的半年里,她看了不少木康站的視頻,聽了不少英雄的故事,那是光榮的“云嶺雄關”。第二個好消息是在從芒市去往木康的路上知道的。馮妍被分在了一組,組長查應鵬。

“太開心了,你說我怎么會這么幸運。”七年后,馮妍說起這段往事,依然笑瞇了眼。

為什么?

“因為我的組長是個英雄啊!”查應鵬是緝毒英雄。他曾身中七刀仍緊抱毒販不放。

馮妍到木康站那會兒,320國道是邊境進入內地的必經之路。她每天要在白天或者黑夜中,攔下過往車輛,依法對車身及乘客進行檢查。所有你能想到的地方都要查,都要拆:后備箱、油箱、引擎、窗框、出風口、方向盤等等,以及所有隨車攜帶的物品。對于那些重點檢查對象,小車最少查20分鐘,大客車得一小時。

藏毒的地方千奇百怪。比如椅子的大邊里、大號螺釘內,還有化妝品瓶蓋、假肢、食品罐頭等;又比如塞進鴨子喉嚨,填充干辣椒或者花生;還有同《肖申克的救贖》里那樣掏空半本書,放入一塊海洛因。毒販也會在玉石毛料里藏毒,或者開著寶馬車五系運毒,心存僥幸于檢查站因為擔心摔了玉石、磕了寶馬,而放過他們。

馮妍目睹過戰友檢查隨車的山竹時,因為山竹重量不一而起疑,而后發現山竹蒂頭周圍有膠水的痕跡,掰開才看到,山竹內被塞了一小包海洛因。

到木康的頭一年,馮妍一克毒都沒查到。她說自己那時候很“自卑”,“別人能查到毒品,為什么我查不到,很著急。是不是我確實不如別人?”在同一批戰友里,馮妍體能好,打槍也好,50環中49環,她還能吃苦,不哭不叫,可為什么就是查不到毒呢?

有一回,馮妍準備放行一輛查完的小客車,被班長攔下。“我已經把整輛車都翻完了,什么都沒有,結果班長一指車頂,綁著一堆東西。”從那堆東西中的米口袋里,查出了尚未加工的罌粟子。“太沒經驗了,根本沒意識到頂上還有貨。”

兩種人能在木康站查到毒,一種是經驗豐富的,比如鄭兆瑞。

木康站的每個人談起鄭兆瑞,都是傾慕,“他好像緝毒有天分。” 馮妍說,鄭兆瑞上客車,看一眼,心里就有譜兒了。“鄭兆瑞對什么季節該走什么車,什么貨物該什么車型,該什么樣的人拉,他都明察秋毫。”

相比較同人打交道,跟貨物打交道讓寡言的鄭兆瑞感到更自在。他說自己剛來木康站那會兒,也自卑,用了半年才查到毒。“每天都在想怎么能快點查到,我發揮我的力氣就是了。翻更多的貨物,從幾百上千的車輛中,總能檢查出一個。”鄭兆瑞說。

鄭兆瑞擁有過人的經驗。他能從看似稀松平常的車輛或者旅客那兒,察覺到不同尋常之處。比如他發現車底盤某處的泥土顏色不一樣,拆了油箱查出11公斤海洛因;比如10年前的國慶節,他對一位自稱開飯館的車主生疑,“國慶節是餐館的高峰,為什么要放棄這個利潤?”后從車上查到14公斤的毒品。還有些時候,鄭兆瑞認為有些東西從邊境發往內地是不合理的,比如幾百雙松糕鞋,被他發現鞋底內合計藏毒17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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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康邊境檢查站查車

勤奮的人也能在木康站查到毒,比如年輕的馮妍。“扣更多的車,雖然絕大多數都是白扣的。但只要我稍微感覺有點可疑,我都扣下來。我師父有時候可能覺得那個車沒必要查,但是師父也不會說不查,他就讓我慢慢磨練。”馮妍說。

木康站是有聲音的,穿林打葉,蟲鳴鳥叫。但這些馮妍當時都聽不到的,而今也回憶不起來,她只記得大型車尾氣管的轟鳴聲。

2013年底,馮妍在油箱里查到了11個營養快線瓶子,滿滿的11瓶,4公斤海洛因。這是她第一次自己查到毒品,“非常激動,簡直不敢相信。”

頭兩年,馮妍哭過,在執勤場直接“被人罵哭”。“就是會覺得委屈。我們離家很遠,一年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就回家一次,很辛苦,為什么得不到理解呢。”她也無措過,當她要遣返一位非法入境的緬甸婦女,對方拽住她胳膊,長跪不起,“我那時候真的沒法那么狠心,后來是我們班長把我拉走的。”她還曾被一個逃跑的嫌疑人激怒過,追出州門后差點要動手,幸得戰友拉住。

這些委屈或者震怒的情緒,最終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慢慢平靜下來。馮妍慢慢成為了木康站的緝毒骨干,但她說,自己真正稱得上老手,得到2015年以后,“老手的表現就是在執行上遇到形形色色的問題、各式各樣的人,都不會驚慌失措了。”

可其他的心緒呢?填高考志愿的時候,馮妍想離家越遠越好。她從曲靖去了南京。她喜歡南京,喜歡城市的生活。而今木康站與城市隔絕,每天有幾千輛車經過,緝毒工作周而復始,一個夜班橫跨整夜,身上架著約摸十斤的裝備,能靠著墻柱,就算是小憩了。

新鮮感總會過去,誰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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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意的正義

木康站永遠都是濕漉漉的。

皮鞋會發霉、桌子會發霉,被褥總是曬不干。電熱毯必須一直開著,一樓的烘干機轉個不停。

暴雨往往突然到來,從早落到晚。馮妍不知道什么時候雨季會結束,就像不知道在木康日復一日的查車生活,什么時候才會有變化。

除了物品藏毒,人體藏毒,特別是婦女體內藏毒,亦是邊境緝毒工作的重點之一。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112條規定,“搜查婦女的身體應當由女工作人員進行。”這也是木康站每個檢查小組都必須配有一名女警的原因。

馮妍經歷過太多糟糕的場景。癲癇發作的嫌疑人突然咬住她的胳膊,為了防止嫌疑人咬舌,她任由對方咬到麻木,留下一排牙印,沒出血。事后知道,嫌疑人有艾滋病。

馮妍

馮妍最恨的一次,是70歲的彝族阿婆,被騙吞了五十多顆毒品。這些毒品隨時都可能破裂,阿婆隨時都可能沒命。送去醫院,勸阿婆吃流食,等排便,“我們再從排泄物中把毒品撿出來。”她也被嚇吐過,一位緬甸婦女下體藏毒,毒品大小如嬰兒頭,在醫院取毒時,毒品破裂,“血啊,還有各種臟東西都流出來,我在旁邊拿著執法記錄儀就吐了。”

嫌疑人毒癮發作是常有的事。一位緬甸婦女在做筆錄時,疼得滿地打滾,裹著棉被,涕泗橫流,“去廁所拉出來的都是血。我真的覺得她已經活得沒有人的樣子了,這樣活著到底有什么意義?”

馮妍知道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每次送犯人去看守所時,她都會感到一陣驕傲。她心中有一股詩意的正義:邊境多緝一克毒,內地少受一分害。

可確實累。馮妍說那陣子下勤后身心俱疲,有個把月時間,在宿舍一個人坐著坐著,就哭起來。哭完了,能好些。

站上姑娘少。與馮妍同住的室友,三個月后就調走了。同來的另一位戰友,馮妍根本碰不上,“我下勤她上勤,我上勤她下勤。”山上空氣透亮,馮妍每晚就站在走廊里看星星。看了一年,星星也枯燥起來。她一年沒回家。

這種脆弱的情緒被一個回家的假期短暫地治愈,又被同組的一個男孩子長久地治愈。男孩總是給馮妍買零食,小賣部就那么些零食,男孩買了個遍。在馮妍敬重的教導員即將調任的前一天,馮妍向組織遞交了結婚申請。“我覺得這是我人生的一件大事,我希望我結婚報告上就是我教導員的名字。”馮妍剛到木康時,教導員“為難”了她不少,比如讓不善言辭的馮妍給大家當展室講解員,或是分析禁毒形勢。但馮妍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是對自己的培養。

少女時期,馮妍曾賭氣說,絕不做警察,也絕對不嫁給警察,因為她生父親的氣。父親是民警,馮妍難得見到他一面。小時候生病,屁股給針扎成馬蜂窩,馮妍抱著母親哭喊:“我要爸爸。”到高中那會兒,馮妍好像突然就懂事了,覺得父親的職業,就跟飯點看的《重案六組》一樣,光榮而又引人入勝。

2015年末,馮妍被從木康檢查站調到芒市邊境管理大隊。她仍要緝毒,不過不僅是查毒,還要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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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偵查員

在芒市邊境管理大隊,出外勤時需要女性偵查員的地方不少,比如對女犯罪嫌疑人搜身,比如審訊時的攻心戰,又比如化妝偵查時,長發便裝的時髦姑娘,總還是更不容易被發現,甚至還有照顧運毒的孕婦生產。

馮妍剛來那會兒,大隊里只有兩個出外勤的女偵查員,李莉和周茜。她們不僅出外勤,還是少見的能夠主辦案件的女性偵查員。主辦案件意味著從審訊直至起訴,全部由她們負責,并且對案件終身負責。大隊里第一起直接宣判死刑的案件,就是由周茜主辦的。

有一回,周茜出去跟蹤嫌疑人,跟了一周多,依舊沒有動靜。嫌疑人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出門吃飯游樂,然后回到房間繼續看電視。“我們就奇怪他們是不是已經交易了,就決定讓我進房間看一看。”

周茜化裝成清潔女工進入房間,本以為房內已空,沒想里面仍有一人。“這種都是事先想好了的,開門后的一萬種可能性。”有人就自如地打掃衛生。

周茜確認,房間里沒有大型行李物品,交易尚未開始。專案組繼續跟蹤。

又過了幾天,嫌疑人前往姐告口岸,在邊境線上與人交接了非常小型的物件。“我們判斷不是毒品,應該是電話卡。如果是大型毒品交易,緬方可能會為交易方提供新的電話卡。”

電話卡預示著交易即將進行。專案組申請增派人手,對嫌疑人挨個點對點跟蹤。周茜跟其中一組人去了火鍋店。“我們男偵查員么,都是平頭,聚在一起的話,相對比較明顯一些,所以就我跟進火鍋店里面找。”

周茜身形修長,清秀又時髦,跟著嫌疑人走出火鍋店,走了一路。迎面駛來一輛摩托,在百米處停下,駕駛員離開。

嫌疑人坐上摩托的瞬間,周茜突然上前,問了句“唉,現在幾點了”,順勢拔掉了摩托車鑰匙。戰友即刻跟上,摁倒。

此案由周茜主辦,最終緝獲24公斤毒品,她立了二等功。

拆毒品是收繳毒品后的必經流程。最多的一次,大隊一次拆過兩百多公斤毒品。借了隔壁公安局的操場,從下午剝到天黑,剝光了大隊里所有的一次性手套。馮妍形容就像是剝玉米那樣,剝掉海洛因外的黃色包裝紙。公安局的人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馮妍說,那會兒覺得可驕傲了,路人那都是艷羨的眼光:這么多毒品,太罕見了。

海洛因的氣味帶酸,冰毒(麻黃素)有股餅干的奶香,鴉片最臭。總之,拆完毒品,總是一身的味道,伴著頭暈,和毒品尿檢呈陽性。

一線緝毒是危險的。每次出任務,隊上領導第一條強調:注意安全。成果可以流失,安全不能出問題。但總有些災禍來得毫無道理。一段大巴車上的監控錄像顯示,一名女警在排查乘客時,突然被一位乘客撲住,連捅幾刀。

對女性來說,一線緝毒會更辛苦些。說出門就出門,出門了不知哪天回家;一熬夜就是連著熬,為了多固定一些證據。有一年年初二,周茜父親生日,剛訂好餐廳,她突然出任務,初四才回家。“那次出門也沒帶什么東西,因為盯梢,就在車里睡了一晚,睡著睡著大姨媽就來了。還特別冷。”周茜說著說著笑起來,“所以說我們戰友間,真的不太會對彼此產生分外的感情,因為彼此最邋遢的那面好像都見過。”

還有心軟這件事,在芒市邊境管理大隊,似乎只有女偵查員愿意承認。男偵查員都堅決否認曾因同情犯罪嫌疑人而流淚,“哭?你怎么會有這么奇怪的想法?”一個男偵查員反問記者。

女偵查員不一樣,剛開始,她們總有些心軟。李莉說她第一次抓到犯罪嫌疑人,對方哭慘,她也跟著流淚,她不懂老偵查員為何疾言厲色;周茜第一次做筆錄,遇上一個為了2000元運毒一公斤的二十多歲男子,心里難受,“覺得挺可憐的,為了生活做這樣子的事。”做完筆錄后那三四天,周茜心里都在想這個可憐人,“一開始真的恨不得跟著嫌疑人一起哭。”

從事這份工作之前,李莉和周茜都不知道毒品是什么。李莉說,來了邊境,陡然覺得家鄉是太平盛世。周茜是芒市人,在昆明念書,“以前的生活真的非常非常單純,做這份工作之后,才開始接觸的那些底層的、黑暗的,一開始真的會有同情的心。”

人終會習慣同質的悲情敘事,或者說,麻木了。特別是被欺騙后。

在木康第一年,馮妍做了份筆錄。等老偵查員來重審時,馮妍才知道自己的筆錄全錯,涉毒人員同她交代的一切都是假的,從姓名到家庭地址,沒一句真話。到大隊的第一年,周茜在審訊時拍過桌子,“記不太全具體情況,但就是嫌疑人非常藐視我們,態度就是我不認能怎么著了。”那次印象很深,周茜就覺得怎么犯了罪還這么囂張,可憐之人真的有可恨之處。

來大隊前,周茜在邊境口岸做檢查員,“那是一個國家形象的窗口,微笑的國門服務。”每天的生活單純、友好。

女性偵查員研判案件

直到調來大隊干偵查,周茜才真正感覺自己是公安,滿足了她對職業的想象。“每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的是有意義的。”如果再過十年,周茜要給自己的孩子講故事,她會先告訴孩子們,正義永遠就是能戰勝邪惡的;等孩子大了,她要告訴他們,社會有黑暗面,但絕不與之同流。

“其實毒品是難以禁絕的,你懷疑過自己的工作價值么?”我們問周茜。

“從來沒有過。如果我不查,那會更多。我一直都知道我們查獲的可能是百分之二三十,但如果不查,那就不是多百分之二三十,而是多許多倍。沒人害怕啊。”周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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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

如果問芒市邊境大隊的女偵查員,經歷過最驚心動魄的案件是什么,她們都會不假思索地回答:“506。”

506是發生于2017年5月6日的案件,芒市大隊的偵查員前后熬了五天五夜,其中三天都在追蹤嫌疑人。

嫌疑人駕駛兩輛顏色相近的寶馬,一輛運毒,一輛打掩護。兩輛車交錯前行,一會兒掉頭一會兒改道。大隊出了五組人、五輛車,馮妍和周茜分別在一輛微型車上,“我們那個微型車都開到130了,根本追不上,車牌都看不清。”馮妍說,“我們所有人都是偽裝出來的,警車也沒開,都是租的車。”

偵查組決定在國道上設置一個大貨車與小車擦碰的事故現場,再在國道兩邊準備好車輛,堵住寶馬車。卻不想,毒販的反偵察能力極強,在遠處看到堵車,立刻剎車,輪胎與路面摩擦出尖厲的聲音,仿佛電影音效。

隨后,寶馬加速倒車。

李莉正在偽裝的事故現場。她拿起手機發微信語音,“他們正在倒車,啊!撞了!”

一聲巨響。隊長那輛車撞上了寶馬。為了逼停前方的寶馬,也阻止它的急速倒車傷害其他車輛,隊長決定把寶馬撞停。

如今再說到這幕,哪怕是在通電話,李莉也會抽泣得接不上氣。她看到隊長捂著心臟下車,而另一個戰友,則用一只手握著骨折脫臼的胳膊。

撞停后,寶馬左右兩側車門立刻打開,兩個嫌疑人分別從兩邊逃竄。撞停他們的駕駛員,一個瘦小的南方小伙,朝一個方向追了上去,在甘蔗地里鎖住一個嫌疑人的脖子。小伙那晚被嫌疑人用手肘擊打出腦震蕩。

60公斤如磚塊的海洛因,就放在寶馬車后排座內的黑色背包里。“太猖狂了。”李莉說。

追擊了三天三夜,偵查組又審查了兩天兩夜。什么也沒審出來。跑了一個嫌疑人,抓住的三個人,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毒品都屬于跑了的那個人。

周茜守著一個嫌疑人,雙方都在熬。“他一直想睡覺,我們就讓他靠墻站,別睡。”站了一會兒,嫌疑人開始用頭撞墻,隨后開始哭。

嫌疑人只哭了30秒,立刻擦干眼淚。“太可怕了,他只給了自己30秒緩和的時間。”周茜搖著頭,說,“如果他連續哭一會兒都是有可能突破的,你明白么?但他立刻就能恢復,就像受過專業訓練一樣的。”

在看守所拘留嫌疑人的那一個月,偵查組做了大量的調查取證。“他們走了什么樣的山路,去過什么店,買過什么,能做的我們都做了。”馮妍說。

一個月拘留期滿,三人被放走的消息傳來,有女偵查員在辦公室里哭。主辦偵查員自我檢討的那天,有姑娘在臺下抱著哭。“506”成了全隊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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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她們對抗的不僅僅是毒販和毒品,她們也在與人性的無知和貪婪作戰。一個人的悲劇命運往往由此揭開:因為一個錯誤,引發大的禍患。

女子偵查員抓捕涉毒人員

馮妍早就對嫌疑人的話不再信任,但偶爾,她遇上不那么油滑的嫌疑人,還是會心疼。

2017年,馮妍和戰友在機場抓捕了一個試圖運送毒品的女孩。女孩20歲,按手印時,按得平整又清晰,馮妍問:“不是第一次進公安機關了吧。”女孩吃驚。檢查女孩隨身物品時,馮妍留心到女孩錢包中一張寫著鼓勵話語的字條,和另一個姑娘的照片。

審訊時,女孩提出要見馮妍,這讓馮妍有些意外。馮妍帶著錢包進入審訊室,問姑娘:“你有女朋友嗎?”女孩愣住,馮妍好像猜到了她的故事。

“她希望我給她女友打個電話,我說你先配合審訊,和她講道理。”女孩對其他偵查員什么都不說,同馮妍交代了全部的運毒過程。審訊結束,馮妍看守她時,兩人聊天,馮妍知道了她的故事。

女孩10歲不到的時候,父親因為吸毒死亡,沒多久母親改嫁。女孩沒人管了,有天在網吧過夜時,有人問她想不想掙錢。女孩說想。來人允諾給她兩千元,從瑞麗帶件行李去昆明。“這兩千塊當時她還沒拿到。”

次日,再審。女孩看到馮妍,輕笑著說了句“你個騙子。”女孩知道,馮妍沒給她女友打電話。女孩笑著說,眼淚一串串往下落。“不是大哭,就是一直在掉眼淚。”馮妍心里難受,“她之前知道自己犯法了,但那時候才意識到有多嚴重吧。”

再審的全程,馮妍心里堵得慌。在某種意義上,正是女孩對她的那一點親近,才讓她將犯罪事實交待徹底。

每一個偵查員都會告訴你,現實比緝毒劇更為復雜,更為驚心動魄。而吸毒的人,也要比影視劇所呈現的,更為慘烈。

馮妍申請回避此案。她的情緒波動可能影響她工作的公正性。判決書下來的時候,馮妍去看了。她經手的毒品案,沒有判刑低于15年的,這個女孩也不例外。

邊境的毒情復雜,牽連甚廣,甚至有可能賣菜的阿婆也在販毒。在采訪期間,記者遇上芒市邊境大隊下屬的遮放邊境派出所,抓捕一個背著菜簍子販毒的阿婆。

阿婆從緬甸買來的鴉片冰毒海洛因,售賣價格大約是內地的兩百分之一,一邊賣菜一邊賣毒,民警共收繳毒資403元。審訊中,民警客氣,阿婆看起來也很平靜,有問必答。她還不知道,海洛因23克、冰毒77.12克、鴉片186.57克,可能會給她的生活帶來什么樣的巨變。

一旦涉毒,在公安機關就將永久備案,臨檢隨時可能發生。采訪途中,遮放邊境派出所的兩次臨檢都顯示,涉毒人員高概率復吸。

緝毒警不能完全戰勝人性的無知與貪婪,但他們篤定,涉毒人員一定有別的選擇。

“是否因為你的身份,你與毒販勢不兩立?”我們問馮妍。

“我和毒品勢不兩立,和人不對立。”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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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

珊珊是芒市大隊年紀最小的女偵查員,四川人。四川姑娘以膚白著稱,珊珊在云南七年,曬得黝黑。她看上去和迪士尼動畫里的“花木蘭”幾乎一模一樣。鵝蛋臉,吊梢杏眼,身姿挺拔。

高考結束后,珊珊自作主張,決定入伍。從此奔著能夠“報效祖國”的心愿,一路努力著。她是個好戰士,聽組織指揮。她悄悄說:“如果不是最近都是記者來,我也許就能去外省查拖鞋藏毒案了。”

采訪那周,隊里幾乎空了,出去了五組人,涉及全國13個省份,緝捕拖鞋藏毒的犯罪嫌疑人。有那么一天,五組人都回到了隊里,過了一天,又出去了三組。

珊珊曾經在邊境一線檢查站工作過。那兒是國門,合法的入境之路,“運毒的誰會從那兒走。”珊珊最喜歡堵卡,就是去那些田間小道圍堵非法入境邊民,或許就能抓到偷偷運毒的人。

在德宏,沒有天然屏障,中緬邊民跨境而居,跨境耕種。交錯縱橫的丘陵與田地綿延百里,綠植與綠植之間隔著淺淺的溝渠,或是行人踩出的小路。

有天夜里,珊珊堵住了一輛摩托車,車上拴著一大包黑色塑料袋。珊珊激動地沖上去,心想,這一袋子毒品,少說也是個二等功吧。不過,當她拎塑料袋的時候,就知道美夢泡湯:太輕了。

調來芒市大隊是珊珊這些年來最高興的一件事。珊珊說,她向往的生活,剛剛展開,將要到來。

馮妍懷寶寶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隊的姑娘們說,馮妍懷孕,她們都好高興。“我們現在對馮妍是一級保護。”政委說。

預產期在8月。直到5月,馮妍還在審訊嫌疑人。她胖了30斤,動作笨拙了些。審著審著,寶寶就在肚子里踢她。馮妍摸摸肚子,感覺能摸到孩子的腳。

該審的都審出來了,工作沒問題。有時,馮妍也會想念出外勤的日子。

德宏的雨季從6月始,或噼里啪啦,或淅淅瀝瀝,直至9月末。雨季的時候,緬北休戰,邊境的日子平靜些。大雨,山路難走,蛇蟲泛濫,毒販安生幾分。

從來沒有偵查員們安生的日子。2019年以來,德宏邊境管理支隊已查獲毒品案件218起,抓獲犯罪嫌疑人197名,繳獲毒品807公斤,繳獲易制毒化學品247噸。

霧氣伴著雨水。雨季過后,大隊又要來新人了。

(為保護受訪者,本文所涉及女性警務人員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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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2期 總第600期
出版時間:2019年0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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