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丨演戲不是從我身上拿走東西 ——對話易烊千璽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張明萌 日期: 2019-06-20

”我喜歡內在帶著一股勁兒的角色”

與易烊千璽對話并不容易。他如所有報道描述的一樣寡言,這被解讀為“他只說他愿意說的話”。找到他的興趣看起來也挺困難,他的目光有神,充滿審視,看不出情緒。他語速慢,描述少,觀點也少。他說自己“腦子轉得很慢很慢,但有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時,還是能表達清楚的”。

見面是在《這就是街舞》第二季的錄影棚休息室,他剛剛完成錄制,整個人窩在沙發里,一臉不動聲色。休息室里慘淡的燈光讓這次談話裹上了一絲不太舒朗的氛圍,而我們聊的內容也有些壓抑——在首部主演電影《少年的你》中,他飾演的小北命運有些悲苦,是典型的“生活在陰溝里的人”。不過幸好,小北和他一樣會仰望星空。

在他思索答案時,手并未停下來。他抓著耳機線,指頭玩弄著橡膠耳塞,邊緣被他翻起又彈回,發出輕微的“啵”。在談話沉默的間隙,這個聲音被放大無數倍,和休息室里飛來飛去的蚊子一起,填補了略顯尷尬的空白時光。

?

小北單純直接且固執

人物周刊:什么事情讓你決定去試小北這個角色?

易烊千璽:第一次試戲,那會兒也不知道是這部戲,去跟導演見個面,導演把這個戲的劇情幾句話講完了,講完之后問我今天要不要試。他給了我小本跟兩頁紙,當時就試了一下,試的跟劇里面不太一樣,場景不一樣,但是說的話、表達的點是差不多的。先是副導跟我對詞,然后跟我演,演完導演又拿著本,代替副導跟我對詞。反正我記得第一次試的時候,他一直蹲著跟我對,我也坐那兒演。

人物周刊:那他講完劇情的當下,小北在你這兒大概是個什么樣的輪廓?

易烊千璽:是一個小混混,一個為了保護自己、想要守護那點兒東西、比較執著的小男生、小混混。

人物周刊:那試完戲回去以后,你對這個角色還有念想嗎?

易烊千璽:那段時間有那么兩三個戲都有接觸,里面最喜歡的是《少年的你》這部戲,所以我應該是問過幾次,問過這個戲最后人家給的反饋是什么。

人物周刊:什么時候拿到完整的劇本?

易烊千璽:第二次試完戲以后,高考閉關那會兒,然后我們又見了一次面,那個時候就把本兒給我看。拿到劇本的時候,基本上定了(我演小北)。

人物周刊:看完劇本以后,你對小北的看法有了什么變化?

易烊千璽:劇本中的小北思想(比我之前想象的)更有深度。他其實非常單純,但就是因為太單純了,所以他想守護的東西其實很直接,也很固執。我那會兒是晚上看劇本,覺得有點難。(笑)就有點兒拿不準。始終都會有點難。最難的部分是跟陳念說,“我去自首了,我已經把證據都留好了。”包括最后我們在監獄里面互相對望的那場戲。我有點不理解,也get不到情緒。

人物周刊:按照你的想法,你覺得他應該怎么做?

易烊千璽:我能想象到他會這么付出。但是該我去演的時候,角色內心就有點復雜,我不知道該怎么去完成。有關小北不懂的事情會問曾導,演的時候不懂的也會問他。比如我不太清楚,他對媽媽內心深處是什么樣的情感?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回答。

人物周刊:那他對媽媽的感情會影響你對這個角色的感覺和詮釋?

易烊千璽:對。就如果他對媽媽是恨,就可能是他對這個世界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就真的是一點兒都沒有了。每天就是無所事事,混。如果是對媽媽還有點愛的話,那說明他心里面還是對這個世界就……覺得可以打倒這個世界,還是有那么一點兒幻想跟這么一點兒念想吧。

人物周刊:所以陳念就成了他接下來的希望。

易烊千璽:對。所以得到曾導比較肯定的答復以后,我的心里明確了。

?

第一次演戲和看劇本時想象的不一樣

人物周刊:曾導說你第一場戲演得挺出乎他意料的,當時他有具體給你講戲嗎?

易烊千璽:他教我具體動作,然后就說調度,嗯。但我覺得那次我還是不在狀態,很難一下找到那個感覺,當時第一天進組也挺緊張的,第一次跟這個團隊合作,這部戲出來的時候,好像大家都還挺期待的。對于這個角色,我第一次去接觸他,我也會有點兒(緊張),真正第一次開始演了,跟以前自己看劇本時想象的感覺不一樣。

曾導會找一些不同的方式幫助我們。他經常會說一句話:這條不錯,我們再換另外一種感覺試試。實際上完全換另外一種演法,我覺得這也是在幫助我們。有時候會遇到很難演的部分。就是我抓住某個感覺的時候,他會告訴我用另外一種感覺。他也是在嘗試我適合哪種感覺來演。

大戲,他也會調動我們的情緒,讓我們的身體自發往外表現,身體會幫助自己,我們的思維也會更專注于情緒。

人物周刊:有些情緒爆發的戲在開始拍的時候有點放不開?

易烊千璽:對。有一場戲,劇本前一天晚上發過來,我看著就有點兒驚訝,那個本兒里面寫的很夸張。到正式拍之前,我也一直不在狀態。我一開始的時候其實很小聲地在試感覺,沒想到那種感覺就是曾導要的,是更內在的。

人物周刊:你大概演到什么時候開始覺得好像已經入戲了?

易烊千璽:入戲,嗯,其實一段兒一段兒的。有時候那場戲,剛開始的時候也有覺得演得很舒服很自在的感覺,但是也有突然一場戲覺得很不對。就都有。

人物周刊:許月珍說她發現你會在手機上看一些,就是情緒比較吻合那場戲的文字。這個是你自己找到的方法嗎?

易烊千璽:這個是拍剃頭那場戲。我那會兒要回北京參加組合的演唱會,要請一個星期假,回北京之前的最后一場戲就是剃頭那場,很難很難,我也一直找不到狀態。那天好不容易給陳念剃頭的戲過了,準備開始拍我對著鏡子剃自己頭的那場戲。鏡子碎了,非常莫名其妙,鏡子就在各種換道具、換場之后“乓啷”掉下來碎了,拍不了了,他們就放我回北京了,頭發也還是長的。隔了八天吧,差不多就回來了,感覺完全不在了,還要演這么難的一場戲。我剃陳念頭的那場戲還要重演一遍,換別的感覺演。當時先是演了幾遍,感覺一點點上來了,但還達不到導演要求。我就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文章看。

那個文章是當時在北京演唱會晚上睡覺的時候翻到的,里面其實提到小北就那么一兩段,但是深深打動了我。因為那會兒對小北的描述會比較抽象、意識流,但那篇文章里有兩段話一下就打動我,讓我找回小北的感覺,讓我對小北跟陳念之間的關系想得比較明白,拍那場戲的時候就翻回來看一看,找感覺。

?

表演不應該只靠感覺

人物周刊:曾導覺得修手機那場戲,你開始沒太能進入狀態。

易烊千璽:那是小北和陳念第一次正式見面,其實我那會兒沒有在人物狀態里面去做這些事情,也沒有想到我當時應該是一些什么反應,再加上剛演這個戲,很緊張,就很難調,整個人也是緊繃的。導演調也很難調,自己調整也很難,其實演了有那么一會兒時間吧。

人物周刊:你說的這種狀態是指什么狀態,是那種痞痞的?

易烊千璽:對,其實以前演戲也是,就跟感覺去演,給我本兒,給我角色,我想一想大概什么感覺,就直接去演了。進了學校才發現,壓根兒不是這樣的。感覺是很重要的方面,但是不應該只靠感覺。看片的時候,我能給自己挑出好多問題。不在狀態里面,其實就是我沒有去想我說每句話要表達什么,我不是以小北(的身份)去說話,我當時是易烊千璽。

人物周刊:但是靠感覺來演戲,大家可能覺得你是靠你的天性在詮釋角色,這不一定是不好的。

易烊千璽:所以很危險,有的會出乎自己意料的好,有的會很……這個戲,前期的戲毛病就會比較多,最主要是手機那一場,整個人很出戲。后期倒還可以。

人物周刊:你已經進入中戲學習了快一年,專業的學習對你理解人物的幫助在哪里?

易烊千璽:演這種日常的戲,我以前演戲的時候,也是對日常的戲把握得比較不好,我不知道怎么樣去調整到角色,該怎么說話,角色該做什么,所以就會一直靠易烊千璽的感覺來做,現在去演,我覺得會比以前好一些。但是對于一些情緒戲,還是看當時的感覺,比如最后跟陳念這種類似大結局的戲。

人物周刊:許月珍說你看片的時候有哭,淚點是在最后這一段嗎?

易烊千璽:最后這段是哭了。之前第一次看的時候,是看一個片段,有一次配完音,導演跟Jojo姐要去調一個片段的色調和背景音樂,問我要不要看,我就去了。當時第一次看《少年的你》里面的我什么樣,那場戲當時也看哭了。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演得不太好,看的時候反而覺得自己感覺始終都在,還是挺感動。

我上學之后開始回想小北,想我在《少年的你》里面拍的這些戲,每個片段我去想,類似總結吧,想我哪場戲表演得好,哪場戲不好。可能吃飯的時候會突然想到,隨意地蹦出來。

我發呆的時候、腦子空白的時候,它們會自己出來。

人物周刊:想了這些后,對小北的感覺和原來相比有變化嗎?

易烊千璽:有變化。看劇本的時候,一個是難,一個是我覺得我沒有體會到小北更多面的地方。這部戲演完之后,我覺得小北挺豐富的,他的生活經歷的豐富,導致了他情感的豐富。小北并不是像外貌形象所呈現的這樣,他內在充滿希望。我理解他。

陳念、小北都是這樣的人。小北其實是被陳念很深處的東西打動。導演當時跟我講戲的時候說,小北覺得世界上就兩種人,要么被欺負,要么欺負別人,小北在這兩個之間徘徊,他其實自詡可以成為第三種人,他有這么一個幻想。然后碰到陳念,沒想到陳念就是第三種,也是他一直想成為的那種,他自己做不到,他就想把所有的希望放到陳念身上,希望這種人能夠在社會里面活下來。這是小北守護陳念的原因吧。

人物周刊:你覺得小北的選擇是值得的?他幾乎斷送了自己的未來。

易烊千璽:第二次試戲的時候,我也問導演這個問題,導演當時說,因為他們還是少年,少年之間想守護的東西,可以押上自己全部的籌碼,他們可以這樣做。我理解了。

人物周刊:看完片,你給自己打多少分?

易烊千璽:滿分100的話,85吧。有的地方我感覺呈現出來出乎意料的好。有的地方是比我想象的還不好。

?

演戲能給我時間

人物周刊:你發了專輯了,還在繼續跳舞,在電影上也有嘗試。這三個是不一樣的方向,你會更想在哪一邊有所發展?

易烊千璽:自己興趣會更喜歡演戲。因為它能給我時間,包括像這種劇組,給你充足時間跟精力去完成你想做好的事情。你可以讓自己滿意,出一個作品。我是喜歡這樣的。

人物周刊:只有演戲能給你時間?

易烊千璽:嗯。這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拍戲也是在積累,我在學習東西、在吸收東西,上學也是。而不是每天很忙,從這兒到那兒,我一直在往外輸出。

人物周刊:拍戲投入角色也是一個不斷把自己往外掏的過程。

易烊千璽:對,但是這種往外掏它不是在消耗易烊千璽,它不是在從易烊千璽身上拿走東西,我是在做另外一個人,而不是往外掏空。一直很忙的工作,是在消耗易烊千璽,對。就是我可能,本身并沒有那么多的東西值得去做這些,所以我需要一些吸收學習,演戲我把自己投入到劇組里面,就是一種學習吸收的過程。我當時一直在輸出,情感精力是在輸出,2015、2016年的時候,輸出得很累的時候,感覺做事兒啥也做不到那么好,我會覺得不舒服,我就很想不這么做。2015年那會兒其實沒有那么明顯,就有這么一個最開始的想法,近兩年會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嚴重,工作越來越多。現在我會刻意安排自己的時間,會調出時間去學校。

人物周刊:學校的學習是你最主要的積累來源嗎?

易烊千璽:學校的學習其實……我個人覺得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多,可能老師某一天、某一句話,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點。像每句臺詞要考慮背后人物的想法,這其實是非常基礎的東西,但以前完全不知道,也不會想到這些。我很喜歡臺詞老師的課,他的課如果一直做筆記,能記很多。同樣的,在劇組也能學到有用的東西,我享受其中。

人物周刊:臺詞課老師對你影響挺大的?

易烊千璽:他很沉穩也很人性,他所講的東西也是最專業的,值得我們學習。他有時一整節課就不講臺詞,問我們以后想做什么,從人生角度開始跟我們聊。反正專業層面、做人方面,我都覺得他是最好的。我覺得我有部分認知也來自他,他可能會對我現在有點兒影響。

人物周刊:他會單獨跟你聊天嗎?

易烊千璽:有,就私下聊天。聊專業,也聊我以后的發展道路。

人物周刊:他建議你做什么?

易烊千璽:嗯……(沉默)

我覺得他的建議很好,很有見地。

人物周刊:你比較想私藏這些建議,并按照他說的去嘗試,對吧?

易烊千璽:嗯,因為他說得對。

人物周刊:你會喜歡什么樣的角色?

易烊千璽:內在帶著一股勁兒。

網友評論

用戶名:
你的評論: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3期 總第601期
出版時間:2019年08月08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權所有
粵ICP備10217043號
地址:廣東省廣州市廣州大道中289號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南方人物周刊雜志社
聯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體部
黑龙江时时1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