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丨尋找少年千璽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張明萌 日期: 2019-06-20

他其實是一個很有溫度的人,看似很小心,不是很愿意去表達,可是實際上他都在觀察。 他有些事情不擅長,不是很開心就笑、很悲傷就哭的那一類,他比較內斂,可是這并不代表他冷漠

18歲這一年

隨著TFBOYS的走紅,組合成員之一、13歲的易烊千璽被放置于大眾目光下。他的每一次進步或改變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他們熱衷于觀察他的所有。他因此獲得遠超同齡人的愛與熱誠,它們轉化成了現實的能量。

易烊千璽的能量直觀地反映在數據上:他的新浪微博粉絲超過7400萬,幾乎每條微博都有過百萬轉發。某種程度上,數據轉化成了購買力。2019年2月,他在Instagram上發了張作家班宇的小說集《冬泳》的照片,這本書迅速脫銷。2018年4月23日世界讀書日,易烊千璽提到自己正在看余華的小說《活著》。據北京開卷信息技術公司監測,此后《活著》銷量一直保持上升態勢,直到當年末每個月都占據銷量榜首。在該公司發布的2018年年度暢銷書排行榜上,《活著》成為最暢銷的虛構類圖書。

能量的反噬同樣強烈。炯炯目光下,易烊千璽的一舉一動仿佛都具有可闡釋空間,連眨個眼都會引發猜測。由于長時間暴露在鏡頭前,他的變化被世人所見:表情越來越少,情緒大部分時候趨于穩定。年歲在成長,想法在增加,但他拒絕吐露。他看上去已經學會了應對娛樂工業,撲克臉能夠解決大部分的危機與好奇,他成了“本來就是這樣的人”,而非朋友口中曾經淘氣的孩童。

他的沉默被外界理解為“酷”,任何一絲情緒的表露都讓人興奮:數次采訪中,他的笑容成為記者們大費筆墨描寫的內容。

無數記者跟著易烊千璽看到了采訪地點的風景,并把它們帶給讀者,包括但不限于東京4月的櫻花、北京11月灑滿落葉的胡同、上海郊區陰沉灰暗的錄影棚、廣州潮濕的空氣與連綿的陰雨。記者們似乎認為這與他的情緒產生聯結,并費了大量筆墨闡釋它們之間的關系,而事實上易烊千璽可能抬眼看看都沒有時間。

他沒有抗拒成長,甚至嘗試擁抱成人模樣,但忙碌擠壓時間,養分汲取受限。他演了戲,想成為好演員,眼中好演員的標準是張譯,因為看了他的影片《親愛的》。

對于自己認可的人或事,他抱著極大的尊崇。比如臺詞課老師蔣博寧。他認為大一的課程里,臺詞課能夠教會臺詞以外的東西。一次課堂上,蔣博寧與同學討論起人生與夢想,他那堂課有事請假了,同學轉述時他遺憾極了。

他與蔣有過一次對談,老師給了他有關人生方向的建議,這被他視為“具有指導意義”的談話,只是內容被封存,不愿與人分享。

易烊千璽在18歲成人禮上?? 圖/rino

18歲這一年,他的自我界限變得更加明晰:面上的易烊千璽依舊冷酷淡然,對情緒感知似乎遲鈍;內里的易烊千璽纖細敏感,熱衷于捏泥塑時的放松與自省。他越發嫻熟于將兩個形象分離,前者袒露給大眾,后者深埋于心底。

內外合力構筑了易烊千璽的形象:他沉默寡言,但有禮貌有教養。交流過程中,大部分時間他扮演的是一名傾聽者,極少的言語反饋偶爾讓人對談話信息傳達效果生疑,而隨后他的表現又證明了他的確擁有足夠的理解力與領悟力。工作狀態下,他看似對周圍的環境漠不關心,實際上心思細密,會周全地照顧到場的每一個人。

于是,他的形象在周邊師長、親友、合作伙伴的描述里眾口一詞:他雖然不說話,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有判斷力、有審美,像每一個扔進水里的海綿,大口吸取養料并有目標地發展。

過去的十幾年,他獲得了讓人羨慕的機會,擁有接觸較同齡人廣博數倍的視野的可能,也取得了比同齡人更大的成績。他是首位丹麥國家旅游形象代言人、天貓十年來首位代言人、多個頂級品牌的全球代言人,曾受邀出席第60屆格萊美,作為“世界衛生組織中國健康特使”在聯合國會議上發表英文演講,帶領“易燃裝置”隊在街舞節目中取得冠軍,在高三滿滿的行程中以文化、專業雙料第一的成績考入中央戲劇學院。

18歲這年,他在至少三個領域撒下的種子發了芽:他出了專輯、拍了電影、作為隊長參加了街舞節目。而今,《這就是街舞》第二季正在熱播,他成為節目的亮點,頻繁的熱搜與成群的擁躉證明了這一點;第一部主演電影《少年的你》即將上映,他飾演一名孤獨成長的小混混,與寡言的優等生相遇,產生了保護她的執念,付出了自己的所有。

世界在他面前早早打開,未來希望無限。他擁有巨大的選擇權,專輯的名字是《我樂意沉默釋放內心焰火》,名字由他從工作人員提供的眾多選擇中選出,六首歌也或多或少與自由相關,被外界視為他某種程度的自我內心表達。《這就是街舞》中,看到隊員表現精彩,他的嘴會咧開,梨渦浮出,異于往常的一臉平淡。他稱自己在演戲中獲得“難得的自在”,因為“那時候不用消耗易烊千璽,我在扮演別人”。

長期舞蹈訓練和嚴格的藝人管理讓他出落得標致,與此同時,他的內心也需要更多的空間與時間滋養。他的團隊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沒有工作的時候,他們更傾向于留時間讓他獨處。這是易烊千璽為數不多回歸生活的部分,睡覺、養貓、聽歌、陪家人。

他常出神——無論在錄制節目還是采訪間隙,雙目放空,想的內容紛繁,但很少關于自己。在某個獨處的時刻,關于自我的命題會跳出來,但他沒有答案。

在期待少年成長的同時,大眾目光不減,外在的易烊千璽已經無法填補外界的好奇,內里的隱秘成為挖掘的金礦。他嚴防死守,以寡言封鎖所有可能的途徑。這成為他與世界的一場角力,鏡頭來勢洶洶,他憑心氣孤立對抗,沉默成為有效的手段,思維成為反擊的利器。這可能是一個少年被世界淹沒的故事,也有可能是一個找到自我的故事。但無論哪一個,都因為發生在易烊千璽身上而頗具張力。

重重心墻里,他告別童年走進青春。那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千璽,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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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璽不夠,放出來多一點”

深夜,學生模樣的少女從夜店走出,尖叫只從喉嚨蹦出一半,她已被按在墻上。身后是聲音低沉的少年小北,體形瘦削,連帽衫讓他的臉藏在陰影里。少女驚魂未定,少年說,“離陳念遠點兒。”隨后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這是易烊千璽進入《少年的你》劇組后的第一場戲。帽衫是小北的標配,導演曾國祥一開始就向造型指導吳里璐提出要求:小北要在暗地里保護陳念,帽衫可以把自己的臉擋一下。當帽衫搭在易烊千璽身上時,吳里璐發現二者產生了新的化學作用:千璽本身寡言內向,剛開始會有些疏離。小北的帽衫也讓人感覺他想把自己藏起來,成為一個保護罩。二者很搭。

導演曾國祥對易烊千璽第一場戲的表現非常滿意,認為這個不到30秒的鏡頭中,易烊千璽身上“有股勁兒”。開拍前,他為易烊千璽示范了一下。易烊千璽如他此前了解的“學東西很快、領悟力好”,馬上給出了他需要的東西,又因為長期跳舞,身體動作比他更流暢。監制許月珍也說:“沒想到第一場戲他的狀態就那么好。”

此時,距易烊千璽試戲已經有一年之久。監制許月珍稱試戲選角的過程讓她和曾國祥“看到了一個少年的成長”。

2017年夏天,導演曾國祥為新作《少年的你》挑選男主角小北,第一次見到了易烊千璽,那年他17歲。曾國祥問易烊千璽喜歡什么音樂、喜歡看什么戲、在看什么書,“他的話很少,問一句,他給你一兩個字回答。”

他試了小北與女主角陳念第一次正式見面的片段;再試了后面一段情緒激烈的戲。那時候陳念已確定由周冬雨飾演,在許月珍心中,飾演小北的演員應該比周冬雨看起來大一些,才能保護她。易烊千璽看起來還像十五六歲的小孩,不是她心中男主角的第一人選。曾國祥也認為,“他還沒長開,還不可以做小北這么狠的角色。”

半年之后,應易烊千璽團隊之邀,許月珍對易烊千璽進行了第二次試鏡,她發現易烊千璽的五官變得舒朗,眼睛很靈,“試完后我跟他說,你真的演得不錯,而且我能抓到你里面的東西,但是你確實還是有點小。”

又過了兩個月,《這就是街舞》第一季開播,曾國祥和許月珍看到節目中的易烊千璽眼神不再躲閃,變得堅定。此時易烊千璽開始備戰高考,他們讓他在家中錄制了一些視頻。此后三人在北京再次碰面,討論了角色,“每次見他都不一樣,可能普通小孩不會成長這么快,但他每天面對這么多東西,成熟很快。”許月珍說。曾國祥覺得,“他有了一種男人的味道,眼神有力量,加上他的經歷,會讓人感覺是個有故事的人。”他們決定,易烊千璽出演小北。

易烊千璽參加《 這就是街舞》?? 圖/劉國琨

2018年7月26日深夜,高考結束后的易烊千璽正式進組。圍讀劇本后,他提出了一個問題:小北對母親到底是愛還是恨?在劇本中,小北曾和母親一起生活,但他感覺自己成了母親的拖累,主動離開,開始獨自成長,也淪為一名小混混。曾國祥和許月珍告訴他,是“愛”,他對小北保護陳念的動因明晰了。

“我不知道他內心深處怎么樣,需要一個明確的回答。如果對媽媽是恨,他對這個世界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每天就是混。如果對媽媽是愛,說明他心里還是覺得,我可以打倒這個世界,還有一點念想。陳念就是他接下來的念想。”這成為易烊千璽理解小北的基石。

但這并未讓他迅速進入角色。盡管第一場戲得到導演與監制的肯定,他依然覺得自己“很緊張,沒有進入狀態”。入行多年,他已經形成了一套針對贊美自覺后退審視的系統,比起夸獎,指出問題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的問題在第三天的戲中暴露。陳念與小北第一次相遇,小北主動搭訕,幫陳念修手機。按照曾國祥的設定,這場戲小北需要痞一點,有點調戲的狀態。他一開始沒有進入角色,“對日常的戲我可能會把握得比較不好,因為我不知道怎么樣去調整到角色(的狀態),該怎么說話,所以就會一直靠易烊千璽的感覺來做。”他回憶。

飾演小北朋友大康的趙潤南也感覺到易烊千璽對生活化場景的陌生。他和易烊千璽的第二場對手戲在江邊,劇情是三個小混混一起騎摩托車、喝酒。趙潤南和另一位演員聊天,易烊千璽拿著酒瓶不說話。趙潤南感覺到他的不知所措,主動過去和他干杯聊天,看天空,放音樂,講笑話。“他可能沒有太多經歷過這樣的生活,也很少處在和同齡人一起玩的氛圍。”

易烊千璽的成長經歷看起來行程滿滿:從兩歲起,他就奔波于舞蹈、書法、繪畫等各種興趣班中,13歲作為TFBOYS的一員出道,此后生活幾乎被鏡頭大規模全程記錄。在學業、工作雙重擠壓下,他很難得到完整的休息時間,陪弟弟玩或者在家睡到自然醒成為他在面對“如果可以休息你要做什么”的統一回復。

所以,在準備這個有些痞、外表吊兒郎當、內心光芒萬丈的角色時,易烊千璽一半靠直覺、一半靠想象。他看了一些犯罪紀錄片和少年犯的采訪,觀察他們的表情、言行,依然找不到感覺,最終“前期一切都靠想象”。在小北身上,兇狠的、與大多數人現實相去甚遠的部分可以憑借眼神與想象的結合,加上動作賦予張力。當戲落到生活場景中,想象讓表演與現實變得更遠。

《少年的你》劇照

重拍了幾次后,曾國祥把周冬雨拉到一邊,讓周冬雨幫忙多開開易烊千璽的玩笑,讓易烊千璽放松。他認為情緒緊繃、不夠放松是目前易烊千璽難以入戲的癥結。許月珍對易烊千璽說:“你肯定能演,你只是害羞,你不可以這樣,你放開。”下一條易烊千璽就放開了,還照著許月珍的建議說了句“hey,man”,周冬雨聽到后笑場了。

“其實他學習能力很快, 只是看他能不能沖破自我跟客觀的一個狀態。”許月珍說。在這一階段,曾國祥說得最多的是:“千璽不夠,放出來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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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經歷讓他先安靜看這個世界

《少年的你》攝影指導余靜萍記得,有一場小北和陳念長大以后的戲,小北需要對著鏡頭一直笑。那場戲劇組人員一直在逗易烊千璽笑,甚至說出“你不笑,我們就不收工”的威脅。這場戲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等他笑比等他哭要難多了。”余靜萍認為,易烊千璽的笑容一很難得,二不持久。“我們平常笑會露出牙齒,他是微笑,而且稍縱即逝,很快就把牙齒收起來了。”許月珍問他,你笑起來很好看啊,為什么不多笑?他摸摸頭,嘴角一咧,梨渦一現,又迅速就撇過頭。

這在一定程度上符合曾國祥對小北的預期:“小北外表狠一點,比較冷酷,但其實是一個非常有同理心的人。千璽就是這樣,你跟他聊天,他話不多,聊開了他笑起來,很甜很溫暖。”以此為評判標準,他倆的第一次見面并未聊開,因為易烊千璽全程未笑。

臺詞課老師蔣博寧教了易烊千璽近一學年,是他眼中對自己專業幫助非常大的人。在老師印象中,易烊千璽是唯一一個交總結作業會把名字打印在作業封面上的人。“別的同學有時候會忘了寫名字,拿一支筆在我旁邊填上去。但他會打印上去。”

易烊千璽問過氣息往腰腹吸時膈肌會疼痛的問題,蔣博寧解釋后,過了三四天再問易烊千璽,他說不疼了。而且那句“我不疼了”帶著笑,“不是含著的微笑,是一種很張揚的笑。”而在大多數時候,蔣博寧看到的易烊千璽的笑容是前者。他們之間的討論通常以某個專業話題開始,易烊千璽嚴肅、專注,等到了后半段臉上的表情松開,笑容浮現——含著的,有點內斂。他由此判定,笑容是易烊千璽的某種標志,“千璽跟我笑的時候,而且是到話題中途的笑,說明他真的會聽進去,而且會有自己的想法。”蔣博寧覺得,易烊千璽“心里有譜”。

《少年的你》劇照

不僅是笑容,易烊千璽的其他情緒也很難從面目表情中讀出。這使調動劇烈情緒成為挑戰。在拍攝《少年的你》結尾一場重頭戲時,易烊千璽記得他一開始沒有進入狀態。曾國祥讓他和周冬雨在拍攝場地跑圈,通過運動調動情緒,等鏡頭再打到兩人臉上,涔涔汗珠和眼淚掛上了面容。

重慶盛夏,溫度在三四十度徘徊。余靜萍偷偷觀察易烊千璽,發現他即便沒有上戲,戲服依然扣得嚴嚴實實。她讓易烊千璽將衣服放松些,透點空氣,易烊千璽笑笑說沒關系。“我覺得他情緒穩定,內心不那么浮躁,所以就不會那么熱。”

在電影開拍之前,她為影片拍攝海報。拍之前,曾國祥在和易烊千璽溝通角色的狀況——說是溝通,其實是曾國祥講述,因為易烊千璽幾乎沒有反饋。“我們都覺得,怎么辦?他到底理不理解?”可是等照片一拍,余靜萍發現他已經準備好了。“他有和小北一樣堅定的眼神。我知道我們說的他都有接收到。好像他的經歷讓他變得先安靜來看這個世界。”

易烊千璽音樂專輯《我樂意沉默釋放內心焰火》的制作和企劃統籌流水紀在合作過程中,發現易烊千璽是個很好的觀察者,“他對這個世界有著強大的好奇,但他的好奇不在于讓別人告訴他世界是怎么樣的,他在思考他認為的世界是怎樣的。”制作專輯前,易烊千璽團隊發給他一份易烊千璽平日的歌單,里面有郭頂的《保留》《想著你》等歌曲,“那些都是適度跳脫出生活,但又不虛無縹緲的。會把人從忙碌生活節奏中拉出來,有所觸動,引發思考,但又不至于無法理解。”

在交給易烊千璽團隊的數百首demo中,易烊千璽最終選擇了六首“乍一聽不算主流,細細聽有質感”的歌。討論專輯名稱時,流水紀提供了好幾個備選方案,易烊千璽提出用歌詞“我樂意沉默,釋放內心焰火”。“我們沒有刻意引導他,讓他一定要注意這個歌詞是專門為他寫的。但他能從歌詞里主動選到這句話,并且講出這句話。”這些被他視為易烊千璽的思考與觀察案例。

電影殺青的晚上,易烊千璽找到余靜萍,問她要背了兩個月的機器馬鞍袋作紀念。“那個袋子背了兩個月,我覺得都是汗臭。”他還對余靜萍說:“小余姐,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我特別感動,也很開心。我沒想到他會那么跟我說。他其實是一個很有溫度的人,看似很小心,不是很愿意去表達,可是實際上他都在觀察,他有些事情不擅長,不是很開心就笑、很悲傷就哭的那一類,他比較內斂,可是這并不代表他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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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擾他是最好的溝通

在余靜萍之前的想象中,易烊千璽是一個很快“被搞紅”的小男孩,有很多機會、知道自己流量高,拍電影只是規定動作的一部分。《少年的你》拍完,她覺得易烊千璽沒有這樣。他內斂、成熟,內化時間更多。“他不會覺得自己長得好看,并認為用這個方式大家就會看上我。他一樣沒有安全感,一樣一直在練習。”

影片中有騎摩托車的戲,易烊千璽進組后現學。前面一大段都是夜戲,白天只要副導演有空,他就抓著他去練習。騎摩托車的戲需要在兩天內拍完,內容涉及幾乎電影整個時間線。易烊千璽至少要處理三個問題:保證自己和周冬雨的安全、進入表演狀態、正確處理人物所處的情感關系。

“騎摩托車的時候也挺好玩兒的,但騎摩托車開始其實也有點慌,不會騎,練了很久。我也不會載人,載陳念的時候也是很小心翼翼的。”易烊千璽說。

余靜萍明顯感覺到鏡頭中的易烊千璽壓力很大,他的緊張已經壓制住了情感表達。她跟易烊千璽說,你剛剛太兇了。易烊千璽會問“是嗎?”

“有的人練習時候會用抱怨發泄,但是他沒有,他照單全收,自己消化。所以我真的覺得,不打擾反而是我們對他的溫柔。對千璽來講,不打擾他是最好的溝通。”余靜萍說。

開學第一節臺詞課,全班摸底練習,蔣博寧記錄了易烊千璽當堂課的表現:優點在于很好地放松,因為見過世面,不會緊張。但說話有尖音的問題,氣息與聲帶結合有問題,嗓音有點虛。但是有一句臺詞“我會永遠怎么樣”,這句聲音實,說明他其實可以矯正。

他針對易烊千璽嗓音的問題提出了三點建議:氣息本身的運用和穩定;氣息和聲帶之間的協調配合;咬字上主要解決尖音問題。班上有一個練功群,每天都會有同學在里面打卡,易烊千璽沒在里面發過言。開始蔣博寧有些擔心:“這個小明星啊,是不是會排斥這些,不去練?”開學兩周后,他在課堂上檢查,發現易烊千璽念臺詞發生了變化,“原來他是有練的。他不會像別的學生練了要報喜,他就是踏踏實實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

等到第二學期期中考試,易烊千璽念《導游》的片段,已經幾乎解決了三個問題。原本蔣博寧預計至少要花上一學年。最近一次課上,易烊千璽念《賣酒》的片段,他發現易的進步更為明顯,班上同學聽完他的表演,甚至發出“哇”的驚嘆,同班同學李蘭迪說,千璽跟那兒一張嘴,她都傻了一下。蔣博寧迅速修訂計劃,認為易烊千璽可以進入進階的學習——了解語義。

“我可以確認,千璽有想法,只不過他不會、不愿意把自己真正內心的想法說出來,或者是怕別人不懂,或者是怕會侵犯到別人, 但是他很會給別人預留空間。”蔣博寧說。

在蔣博寧記憶中,“膈肌疼痛”是易烊千璽唯一一次在下課后來問他問題。其他時候他會將疑問留在單獨與老師談話時提出。“下課的時候,很多同學都會來問我問題,如果千璽也過來,而且跟我說了很多,那其他同學可能會覺得老師有點兒偏頗,會特別在乎千璽。因此他也會幫我留下這個空間。”

流水紀認為易烊千璽具有包容性。錄制《災》時,制作人陳偉倫提出加入類似戲劇唱腔的假聲,易烊千璽會提出“太夸張的我做不到”,陳偉倫解釋這首歌的編曲加入了中國風的元素,但本身又有迷幻、電子的感覺,在假音部分,帶點傳統的戲劇唱腔會讓歌曲更豐富。易烊千璽聽完馬上接受。“他能比較快get到制作人的點,在演唱上交出來的東西也不會需要反復返工,錄音比較快。他的接受程度強,對音樂的包容性非常豐富。”

易烊千璽的表現讓余靜萍驚艷,她甚至幾次對周冬雨說:“你要小心啦,你的光芒都被他蓋過了。”佐證是在雙機位拍攝兩人面部哭戲特寫時,她看到周冬雨哭,感覺她的哭戲已經“駕輕就熟”,和前面幾次(余靜萍從《七月與安生》開始,先后與周冬雨合作了《喜歡你》《少年的你》)一樣自然。而當她看到易烊千璽哭,自己也跟著哭得稀里嘩啦。

在拍一場剃頭的戲時,戲份很重,許月珍去問易烊千璽準備好了沒。易烊千璽正在看一篇文章,是當時在北京演唱會晚上睡覺的時候翻到的,有兩段話一下就打動了他,讓他對小北跟陳念之間的關系想得比較明白。看到文章里描述的情節,他一下有了感覺,許月珍看了也放心了,在文章的幫助下,他完成了剃頭那場戲。

那一段其實是片中重要臺詞“我們生活在陰溝里,但有人依然仰望天空”的具體展現。實際上這句臺詞真正出現那場戲是,陳念和小北在他家,他把書蓋過去,眼神往上看,嘴巴抽動了一下。余靜萍對這一幕印象深刻:每次看那個畫面我都很心疼,他其實很沒有安全感,這種沒有安全感是屬于小北的,但某個程度也是易烊千璽的,就是那種年輕人有的倔強,不愿意被你看到,可是又從細微的表情流露出來,那是演不到的,是他本人的真實情緒。

“我覺得他是一個特別單純的小男孩,但他這么小,從小就這樣被保護著,我覺得他應該也想大吼,也想很自由地放開大笑或大哭,每次感覺到這些事,我都覺得特別心疼他。”余靜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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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變成大人

拍完《少年的你》,易烊千璽進入中戲讀大一,開始了聲、臺、形、表全方位的學習。小北會在拔高壓腿、吃飯、發呆等零碎時間隨意蹦出來,結合課堂內容,他會在小北蹦出來的時候復盤演出。“有的地方感覺出乎意料的好,有的地方還是不好,某一個反應、某一個眼神、某一個氣聲,我覺得不行。”看到樣片,他一邊看一邊挑問題,“我沒有去想我說每句話要表達什么,我不是以小北的身份去說話,我當時是易烊千璽。”

蔣博寧猜測,易烊千璽足夠多的實戰是他思考較深的原因,“其他同學的經驗可能更多的是間接經驗,看書、看電影、聽老師講,或者說大家在一起聊天,是這么來的。他從實戰里來的,他會想更多對他有意義的東西,而那種意義,因為他之前有過實戰,那些意義真的是意義。”

在幾次談話中,蔣博寧告訴易烊千璽要“信奉藝術、信奉學院派的表演方法”,他希望易烊千璽成為一個能夠接受舞臺洗禮的好演員。“簡單地說,就是能演話劇。話劇從頭到尾不能NG,而且一個人在舞臺上那樣說兩三個小時,有難度。這是臺階,也是門檻。千璽至少現在看起來,在往這條路上走,具備這種能力和資質,那就應該最大化發揚。”

幾乎在嘗試的所有領域,易烊千璽都受到了好評。

2017年的易烊千璽?? 圖/賈蕾

許月珍覺得,小北這個角色,易烊千璽的表演能夠達到95分,“本來我們設想小北可能更痞、更小混混多一點。他有點把小北往乖的方向發展去了,當然在現實生活里面,如果有小北的話,他可能更壞,雖然他可能不做壞事。千璽整個狀態不一樣,他是美好版的小北,但他完全演了美好版的小北。”

合作完專輯,流水紀看好易烊千璽的音色,并認為他擁有十八九歲青年的音樂審美和足夠的包容心。在他看來,易烊千璽的聲音有一種溫和的感染力,這使他在唱《Don't Tie Me Down》這樣搖滾的歌曲時,有了一絲溫和的氣質,這種氣質對歌曲是加分的。“如果認真聽過他的唱片,會發現他是一個有潛力的、在音色上有一定辨識度和上升空間的年輕歌手。在我合作的歌手中,他擁有完成唱片的良好素質和完整表現。”

《這就是街舞》第二季中,他專注且認真,學舞快、表現力強。錄制中出現突發狀況,一位女選手針對易烊千璽評價她男友的舞蹈“沒有打動我”提出質疑,情緒失控,有些語無倫次。易烊千璽聽完她說話,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對她說自己對街舞的看法,“我覺得街舞是藝術,對它最真誠、最真實、最本質的,那就是感受它,”他坦承四個隊長不是技術最頂尖的,但每個人都有藝術審美和感受,并以“藝術是主觀的,每個人對藝術的審美不一樣”總結。他的臨場反應迅速上了熱搜,人們驚訝于他的體貼、成熟與清晰表達。

事實上,沉浸于工作中的易烊千璽都處于這樣的狀態。演小北的時候,曾國祥有時候分不出他是在人物的狀態還是在本人的狀態,“為什么我會覺得他演得非常好?他來到現場,很多時候已經進入人物的狀態。我們拍的時候喊‘卡’,他不會立刻就變為易烊千璽,他還是在小北的狀態里面。我不知道那個是他演的,還是他本人跟小北就很接近。”

在錄歌的時候,易烊千璽會主動提出調暗錄音室的燈光,自己在里面唱歌。“有人問他,錄音過程會很累嗎?他說其實覺得不累,有時候錄歌反而是一種放松,因為唱歌的那個狀態很純粹,是一種釋放、解壓的過程。”流水紀說。

同樣的話易烊千璽也對曾國祥說過,“拍戲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輕松的環境和狀態,他能放下周圍的事情,專心演戲,你看到他其實很享受。”

蔣博寧認為,易烊千璽見過世面,需要他表現的時候,精神面貌呈現出放松的姿態,表現游刃有余。“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放松,帶著一個目的,我在舞臺上,那么多人看我,我要干什么,我要做一件什么事。我做這件事的時候,不會有雜念,不會有雜念帶來的緊張,能夠把這些東西規避。”

生活中的放松和他的笑容一樣呈現片段化,同樣稍縱即逝。《少年的你》劇組轉場時,易烊千璽會選擇和助理胖虎在重慶的高溫天里走十幾分鐘過去。拍江邊的戲,他和胖虎走到江邊,兩個人往江里扔石頭。沒有易烊千璽戲份時,據許月珍觀察,他蹲在地上,看螞蟻、看天、哼歌。流水紀第一次見到易烊千璽,他背著書包,走進錄音棚休息室,看到一張臺球桌兩眼放光,拿起球桿讓團隊工作人員陪他打球。

可一進入工作,易烊千璽馬上就進入了專注但放松的狀態。“他只不過是少言寡語一些,而且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來的,對很多東西是一種審視的過程,他在自己的頭腦當中,評價、處理、分析,只不過他不把這個東西說出來。”蔣博寧說。他夸獎千璽愛想、愛思考,讓他保持住思考的習慣,同時建議他完善知識結構和框架,這樣才能讓認識更深入。

易烊千璽表露了對演員這個行業的喜好,“拍戲是在積累,我在吸收東西,而不是一直往外輸出。角色不斷往外掏不是在消耗易烊千璽,不用從易烊千璽身上拿走東西,是我在做另一個人,做另一個投入的東西。”

18歲過去一半,大一也快結束,易烊千璽交出了首部主演電影《少年的你》。他的過去現在看來踩準了時機:2013年出道,依靠偶像培養模式,在中國偶像產業尚未齊備的時期野蠻生長,走到行業頂端,往后并未出現任何一個同樣量級的男子偶像組合。成年后,兒時的興趣班埋下的草蛇灰線逐漸顯露,他性格往內,能力向外,成為一個努力生長、眾人期待的少年。他的未來也將繼續處在眾目睽睽和自我審視中,如何變成大人是他接下來需要面對的重要課題。

一次單獨談話中,蔣博寧和易烊千璽談到過對未來的看法,易烊千璽很罕見地表露了心底的想法:想要做一個厲害的藝術作品。蔣博寧看好他,“他在這個階段,需要進一步學習、調高自己的認識和思想,要有一個過程。但我從心里一直對他比較放心,他是那種會堅持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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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蔣博寧、曾國祥、許月珍、余靜萍、吳里璐、趙潤南、流水紀、TeamLab團隊接受采訪,感謝春夏、黃卉、吳月、郭江濤、潘uu、汪一川、孟依依、宋雨晗、劉虹言、邢人儼、李拓在采訪中提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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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3期 總第601期
出版時間:2019年08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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