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丨本來無一物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豆豆姐 日期: 2019-06-13

這條陪伴了她十幾年的牧羊犬豆豆,在她離開后,偶爾還會蹲在家里二樓主臥門口。也許,她還在等待主人歸來。

紅姨走的時候,銀行賬戶里幾乎沒留下多少錢。她走得很突然,53歲,被檢查出惡性腫瘤時已是晚期,從入院到離世,只有短短兩周。在房地產公司做了十年出納,后來又調到當地政府做財務,工作了三十余年,怎么沒攢下一點錢?

姨父奇怪,他甚至想,紅姨是不是把錢轉移到了我和大表哥這些親戚身上。其實這樣的猜測也情有可原:紅姨向來為人大方,拿我們這些小輩幾乎當她親生孩子一樣重視。她的朋友圈簽名檔長久地保留著三只emoji動物——致牛、致羊、致狗,這是我們表兄妹三人的屬相。除父母外,這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會轉發、點贊與打賞我所有文章的人,甚至連朋友圈也和我爸媽如出一轍——全是我的文章鏈接,不時恨鐵不成鋼般地提醒朋友同事:不是給我點贊,點進去點贊!

但確實沒有。我想,答案或許藏在她在病榻上講的故事里。在生活的雞毛蒜皮之外,那是她關于自己的最后一段值得言說、有戲劇性的片段,也是她最后告訴我的故事,在人生的倒數第二周里。

因為工作關系,紅姨大半輩子都在和房地產打交道。去年,她曾經的房地產老板被拘捕調查,據說其中牽扯了數額龐大的貪污賄賂。作為前出納、前秘書,她頭一次被傳喚到監察機關協助調查。那是一棟沒有掛牌的兩層小樓,她只神秘地說了三個數字,門牌號或者代號。

詢問過程無非是問她對種種資金來往是否知情,讓她配合說明前老板尚對不上賬的錢款去向。對面坐著三個人,表情嚴肅。她不是沒見過風浪世面的人,語氣中絲毫沒有害怕:

“我跟他說我真的不知道,全鎮人都認識我,你去問問賣菜的阿姨喔,哎呀我是最老實的喔。”盡管在江西長大,但來廣東呆了幾十年,她的普通話里也帶了廣東腔,“最老實”幾個字要拖慢來強調。

“對面有個胖子就指著我:‘我看喔,你,最狡猾!’”這里是故事的高潮,她每每說到此處都會瞪起眼睛、手指前方,模仿“那個胖子”,然后大笑一通。

對方問:“你們內部的人都買地,怎么你沒買一塊?”

“我倒是也想買啊……買不起啊。”

我所知的是,她幾乎把錢都花在買衣服上,穿不了就送人,當地不少服裝店和她交好,每月上新都給她發信息,她不好意思不買。

對于紅姨明明有職務之便卻沒給家里撈一點好處的事情,姨父其實私下有過怨言:“她喔一點生意頭腦都沒有。買塊地,別人都買,又不是什么違法亂紀的事,當時價格又實在很便宜的,她就是不買。”

這倔強正直的本性大概繼承了我外公。紅軍出身的外公確實是老黨員風范,寧死不占公家一丁點便宜,離休后還說要把一盒子軍功章還給國家,執拗得讓家人無法理解。但表面上,紅姨卻完全像是外公的反面:笑瞇瞇的,像個彌勒佛,在家是和事佬、幾乎沒脾氣,愛開玩笑、不計較的性子也讓她在同事朋友間人緣極好。

我媽常跟我說,紅姨年輕時是廠里四大美女之一,膚白眼大身材高挑。這也得到了姨父的證實,他至今記得初見紅姨的模樣,齊耳短發、打扮入流,甚至連挎著什么顏色質地的包還歷歷在目。“很不一樣的。”他反復說。

關于戀愛和婚姻,紅姨卻說得簡略。“怎么決定領證的?”“要領就領嘛,誰怕誰哦!”她一副小孩子打賭似的無所謂。“合適就處,不合適再離唄,多大點事。”

關于家庭生活,她最終也沒有過多說些什么。但她把我和表哥(也就是她兒子)的一張兒時合照剪下,留在錢包里,被人看到就說,這兩個小孩多好看,金童玉女。有時會加一句毒舌:“可惜現在不行了。”她還說起詢問結束后,她去食堂打飯,說要帶給女兒。對方驚訝:“你還有女兒?你不是就一個兒子嗎?”

“噢,我養了條狗。”

這條陪伴了她十幾年的牧羊犬豆豆,在她離開后,偶爾還會蹲在家里二樓主臥門口。也許,她還在等待主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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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7期 總第605期
出版時間:2019年0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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